夜已深,坊市的喧闹却未完全平息,远处隐约还有法器破空声和修士的谈笑传来。王小仙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怀里那块灰扑石头像个烫手山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白煞临走前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当饵……”
王小仙磨了磨牙,心里把那不露面的老鬼和神出鬼没的白煞挨个问候了十八遍。
“一个拿我当探路的棋子,一个拿我当钓鱼的诱饵……他娘的,小爷我就这么像好捏的软柿子?”
他翻身坐起,在黑暗中掏出那石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依旧是那副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模样,丢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可谁能想到,这玩意儿居然是幽冥殿的“信标”?还特么级别不低?
“汪呜……”床脚的黑爷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主人,那白执事……很强。他给我的感觉,比之前矿坑里那些金丹护卫,还有那个墨渊,都可怕得多。不是修为的差觉,是……那种死寂冰冷的气息,不像活人。”
“咯哒,因果线很淡,但指向很深,牵扯很大。”鸡哥也小声补充,它缩在王小仙枕头边,羽毛还有些炸,“他看主人的眼神,不像完全相信,但暂时……好像没打算动手。”
王小仙点点头,将石头揣回去,叹了口气:“元婴老怪,还是巡查司的执事,真要捏死咱们,不比捏死只蚂蚁难多少。他现在不动手,一来是没证据,二来……恐怕是真想用我这条小鱼,钓出后面的大鱼。”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黑爷问。
“怎么办?”王小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有的惫懒又带着点狠劲的笑容,“凉拌!既然都上了赌桌,筹码也押了,那就看看最后谁能通吃!”
他眼中精光闪烁:“白煞想用我钓鱼,我就偏不按他的套路来。那老鬼想用这破石头引我去什么地方,我也偏不去。至少,不明着去。”
“可那石头……”鸡哥有些担忧。
“石头留着,但别再碰它,也别试图研究。”王小仙下了决定,“白煞不是说了吗,让我带着,有异动就报告。那咱们就‘好好带着’,当个合格的‘饵’。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自己喂饱点,多长几颗牙,免得真被鱼拖下水。”
“怎么喂饱?”黑爷歪头。
“明天,先去找叶掌柜。”王小仙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她消息灵通,又主动找我,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总觉得,她知道的事情,比表面上看起来多得多。这趟浑水,说不定她能给指条能蹚过去的路。”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小仙就爬了起来。虽然被罚禁足,但只是限制离开坊市居住区,在坊市内活动还是可以的,只是需要随时接受巡查司可能的“传唤”。
他洗漱完毕,从储物袋里掏出昨天买的益气丹药,丢了两颗进嘴里,又给黑爷和鸡哥分了点兽粮,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揣好稽查令牌和那要命的石头,出门下楼。
顾长生和凌无双已经在一楼大厅,一个在擦拭长剑,一个在打坐调息。见王小仙下来,都看了过来。
“王大哥,昨晚……”顾长生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关切。昨晚白煞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瞬间的冰冷死寂,还是让楼下的他们心悸不已。
“没事,巡查司的大人例行问话,已经处理完了。”王小仙摆摆手,不想多说,免得他们担心,“苏师姐还在闭关?”
凌无双点头:“清寒姐房门禁制一直没动过,气息还算平稳。”
“那就好。”王小仙点头,“长生,无双,交给你们俩个任务。”
两人立刻正色。
“长生,你去坊市里转转,特别是酒肆、茶楼这些消息灵通的地方,听听风声。重点是墨渊那伙人失踪的后续,还有……有没有关于什么‘信标’、‘幽冥殿特殊标记’之类的传言。低调点,别惹事。”
“是!”顾长生应下。
“无双,你盯紧咱们这栋楼附近,看看有没有生面孔晃悠,或者不怀好意的盯梢。顺便注意一下,有没有一个戴破斗笠、穿旧衣服的佝偻老头在附近出现。”
“明白!”凌无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安排好两人,王小仙这才带着黑爷和鸡哥,溜溜达达地出了门,朝着叶轻语那间挂满账簿的房间走去。
清晨的坊市,少了夜晚的喧嚣,多了些忙碌的烟火气。不少修士早起交易,摊位也陆续摆开。王小仙看似悠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尤其是怀里那石头,他分了一丝心神时刻感应着,稍有异动就准备跑路。
一路无事,来到叶轻语房间外。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密集得像是雨打芭蕉。
王小仙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容,轻轻叩门:“叶掌柜,您找我?”
算盘声停顿了一瞬,里面传来叶轻语清冷平静的声音:“进。”
王小仙推门而入,依旧是被账簿淹没的景象。叶轻语坐在书案后,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自己找地方坐,等我算完这笔。”
“您忙您忙,我不急。”王小仙笑嘻嘻地应着,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黑爷趴在他脚边,鸡哥则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满屋子的账簿。
房间里只剩下清脆的算珠碰撞声。王小仙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目光在那些账簿上扫来扫去,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叶轻语手指最后“啪”地一拨,停下动作,抬起了头。依旧是那副清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时多了些疲惫,也多了些……审视?
“王小仙,丁等稽查员,昨日完成首次丙字矿坑探查任务,评价‘乙上’,获得七百贡献点奖励。”叶轻语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随后,你在西市‘老鬼’摊位,花费五点贡献点购买未知灰色石头一块。接着,进入‘万珍阁’,以远低于市价购得‘青鳞甲’、‘敛息玉佩’、‘轻身靴’等物,并与掌柜发生轻微口角。离开后,进入‘百草堂’,再次以砍价方式购得丹药若干。返回住处途中,遭遇身份不明者跟踪,于住处附近遇巡查司白煞执事,问询后,罚没三百贡献点,禁足三日,令牌暂扣。”
她每说一句,王小仙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等她说完,王小仙后背已经又开始冒冷汗了。
这女人……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跟“万珍阁”掌柜砍价发生口角这种细节都知道?她到底在坊市里安了多少眼睛?
“叶……叶掌柜,您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哈……”王小仙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叶轻语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出王小仙此刻略显局促的脸。
“你的消费记录,贡献点变动,任务评价,坊市大部分区域的监控阵法记录,我都有权限调阅。”叶轻语平静地说,“这不是监视,只是必要的风险管控。尤其在你昨天触发了‘异常因果波动’之后。”
王小仙心头一跳:“异常因果波动?”
“你在住处地下室,尝试激发那块石头的瞬间。”叶轻语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锐利了几分,“虽然很微弱,且有某种力量遮掩,但依旧触动了坊市基础防护阵法的因果感应模块。我作为该区域账目负责人,接到了预警。”
“……”王小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没想到在坊市大阵面前,跟脱光了站在广场上差不多。
“那块石头,是什么?”叶轻语直接问。
王小仙犹豫了一下。白煞让他不要声张,但叶轻语显然已经知道了,而且她似乎没有恶意,反而像是在提醒他?
权衡利弊,王小仙决定部分坦白。毕竟,他现在急需一个能商量、能提供信息的人。
“白煞执事说……那是‘幽冥信标’。”王小仙压低声音,将昨晚遭遇白煞、被问询、被罚没贡献点、被要求当“饵”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因果碑碎片和“老鬼”最后那番关于“听雨轩”的话。
叶轻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等王小仙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白煞执事……是巡查司三位执事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一个。他主修‘寂灭鬼道’,性格冷漠,行事只问结果,不择手段。他让你当饵,你就真是饵。饵的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王小仙苦笑:“那我能怎么办?人家是元婴,我是金丹,还是初期。他一句话,我连坊市都出不去。”
“他罚你禁足三日,是给你时间,也是给‘鱼’时间。”叶轻语分析道,“三日内,‘鱼’若不动,他可能会用别的办法逼‘鱼’动,或者……换饵。若‘鱼’动了,你便是首当其冲。”
“所以叶掌柜,您找我,是为了……”王小仙试探着问。
“两件事。”叶轻语竖起两根手指,清冷的目光落在王小仙脸上,“第一,警告你。你昨日在‘万珍阁’展现的所谓‘眼力’和砍价技巧,看似精明,实则在真正懂行的高阶修士眼中,破绽百出。你过于依赖某种取巧的感知能力,却对物品本身的价值、流通、背景一无所知。长此以往,必遭反噬。”
王小仙心里一凛。叶轻语这话,几乎点破了他依靠因果道种“漏洞洞察”和鸡哥“气运吉凶”感知来捡漏的本质。确实,他只能模糊感觉到“这东西可能不一般”、“买下来可能有利”,但具体是什么,价值几何,有何风险,他基本抓瞎。昨天若不是叶轻语暗中操作,他恐怕真要被“万珍阁”掌柜坑一把。
“第二,”叶轻语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关于那‘幽冥信标’和卖你石头的人,我知道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信息。”
王小仙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请叶掌柜指点!”
“那摊主,自称‘老鬼’,在坊市西市摆摊已有半年。他卖的东西很杂,真真假假,价格随意,看似不起眼,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两件‘真货’流出,引发小范围争抢。之后他便消失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又会带着新的一批‘破烂’。”叶轻语缓缓说道,“坊市巡查司早就注意到他,但查不出根脚。他身上的因果线……很混乱,像是被刻意搅动过,又像是天生如此。”
“至于‘幽冥信标’……”叶轻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不是普通信标。按照巡查司内部卷宗零星记载,这种级别的信标,通常用于标记‘重要容器’、‘关键坐标’或者‘特殊传承者’。它本身不具备攻击性,但一旦被特定法诀或阵法引动,可能会接引幽冥之力,或者……打开某个与幽冥相关的通道、封印。”
王小仙听得心里发凉。标记容器?坐标?传承者?这特么哪个听起来都不像好事!打开通道或封印?那就更吓人了!
“那白煞执事让我留着它……”王小仙脸色有些发白。
“他想顺藤摸瓜,找出信标指向的‘目标’,以及背后操控信标的人。”叶轻语一针见血,“你,现在就是那根‘藤’。对方既然把信标卖给你,又引导你触发,必然对你有所图。要么,你就是他们选中的‘容器’或‘坐标’;要么,你是他们用来吸引注意、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那我……”王小仙喉咙有些发干。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但并非绝境。”叶轻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力量,“白煞想用你钓鱼,对方想用你达成目的。而你,未尝不能利用这一点,在夹缝中寻找生机,甚至……火中取栗。”
王小仙眼睛一亮:“叶掌柜的意思是?”
“第一,在白煞限定的三日内,尽可能提升自保能力。贡献点被罚没,我可以以‘预支薪酬’的名义,暂借你五百点,利息按坊市最低标准计算。”叶轻语淡淡道,“用这些贡献点,去购买真正适合你、能即时提升战力的符箓、阵法、一次性法器。不要再去赌那些你看不懂的‘机缘’。”
“第二,关于那信标,既然不能丢,也不能主动触发,那就‘养’着它。用你的方法,尝试隔绝它对外界的感应,或者……用更强大、更混乱的因果气息包裹它,让它暂时‘沉睡’。”叶轻语意有所指地看了王小仙一眼,“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但如果你不想被信标背后的存在随时定位,这是最好的办法。”
王小仙心中震动。叶轻语显然已经猜到他身上有别的秘密,能够影响甚至对抗幽冥信标的气息。是因果碑碎片?她连这都能隐约感应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叶轻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然,“墨渊的失踪,没那么简单。巡查司和幽冥殿内部,都派了更高层的人前来调查。墨渊背后,可能牵扯到幽冥殿更深层的秘密,甚至与遗迹核心的某些禁地有关。你已经被卷入,就不要再抱有侥幸心理。未来几天,坊市不会太平,你要做的,是活着,然后看清局势,等待浑水摸鱼的机会。”
王小仙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叶掌柜指点!”
叶轻语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不必谢我,我只是在管理我的‘潜在资产’。你若死了,我预支的贡献点就收不回来了。这是借款契约,签了吧。”
她推过来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泛着灵光的兽皮契约。
王小仙接过,扫了一眼,条款清晰,利息确实不高,还款期限也宽松。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手印。
五百贡献点到账,令牌内的数字重新变成了五百多。王小仙心里踏实了不少。
“去吧。这三日,除非必要,不要离开住处太远。若有异动,可通过稽查令牌直接联系我。”叶轻语说完,便低下头,重新拨弄起算盘,不再看他。
王小仙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带着黑爷和鸡哥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刹那,他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节奏分明的算珠碰撞声。
站在走廊里,王小仙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又看了看令牌里多出来的五百贡献点,脸上的忐忑和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狠劲的复杂神色。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他低声重复着叶轻语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略显桀骜的弧度。
“行,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摸谁的鱼,谁取谁的栗!”
他转身,大步朝着坊市的法器、符箓商铺走去。
与此同时,坊市深处,某间不起眼的静室内。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汇报:“……目标已返回住处,途中曾前往‘叶记杂货’停留约半个时辰。白煞昨夜曾现身问询,罚没其贡献点并禁足三日,但未收走信标。信标气息已被遮蔽,无法准确定位,但感应未断。”
静室上首,阴影中,一个分辨不出男女的沙哑声音缓缓响起:
“白煞也插手了……有趣。饵已放下,鱼也闻到了腥味。那就让水,再浑一点。”
“通知‘癸三’,可以开始下一步了。三日内,我要看到‘钥匙’产生共鸣。”
“是!”黑衣人躬身领命,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静室内,只剩下那沙哑声音的低语,在空气中幽幽回荡:
“幽冥殿的叛徒……‘往生印’的碎片……还有那个身怀奇异因果的小家伙……这次,应该能钓出不少大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