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信标?”
王小仙心头剧震,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那表情就像一只无辜的兔子突然被猎鹰盯上,三分茫然,三分惊慌,剩下的全是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
“执事大人,您说什么?什么信标?幽冥……是那个幽冥殿的幽冥吗?”他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声音里都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颤音,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的丁等稽查员令牌——尽管他知道,在这位至少元婴期的巡查司执事面前,这玩意儿大概率起不到什么防御作用。
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此刻安静异常,但那种与灰扑石头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感,却在他心神深处轻轻震颤。该死,这破石头果然是“信标”一类的东西?还跟幽冥殿有关?
“你演技不错。”白煞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是要看穿王小仙的伪装,“但没用。我巡查司的‘追魂术’能锁定三日内接触过特定气息的目标。三个时辰前,我追踪‘丙字矿坑’残留的幽冥气息至此,在你身上感应到了类似但更隐蔽的‘信标’波动。”
“而你刚才在地下室,”白煞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催动了它,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触发了。那瞬间的因果波动,骗不了人。”
王小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追魂术?幽冥气息?信标波动?
这白煞执事,竟然是从矿坑追过来的!而且三个时辰前就锁定了他?那岂不是说,他买石头、被跟踪、回住处、进地下室……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不,不对。如果真的一直盯着,对方早该在“听雨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除非……对方也在观察,或者说,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信标”,还想看看这“信标”会引来谁,会触发什么。
“执事大人明鉴!”王小仙念头急转,脸上却已堆起十二分的委屈和惶恐,语气都带上了哭腔,“晚辈冤枉啊!这令牌……这令牌是晚辈在丙字矿坑深处,一处坍塌的矿道角落里捡到的!”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双手捧着递上前,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卑微。
“当时矿坑凶险,晚辈为了自保,胡乱探索,偶然捡到此物。见它材质特殊,又有‘巡查’二字,想着或许是某位前辈遗落,本打算上交,可……可还没来得及啊!”王小仙声音越来越急,眼圈都有些发红,“至于什么冒充密探,晚辈是万界坊新晋丁等稽查员王小仙,腰牌在此,身份记录可查,怎敢冒充巡查司的大人?晚辈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这等事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黑爷在旁边适时地“呜咽”一声,用脑袋蹭了蹭王小仙的小腿,鸡哥也耷拉着翅膀,一副“我家主人好冤枉”的可怜相。
白煞没接令牌,只是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小仙表演。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捡的?”
“千真万确!就在矿坑深处,靠近东北角那片坍塌区!”王小仙立刻点头如捣蒜,顺便将矿坑里几处真实存在的坍塌区域报了出来,增加可信度。
“那你可知,持有巡察司密探令牌,不主动上交,已触犯坊市律令第三条第七款?”白煞慢条斯理地说。
王小仙心里骂娘,脸上却更加惶恐:“晚辈知罪!晚辈知罪!实在是……实在是刚出矿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执事大人您……晚辈愿意上交,愿意接受一切处罚!”他嘴上认罪认得飞快,心里却飞快盘算——触犯律令,最多罚点贡献点或者关几天禁闭,总比被当成冒充密探、勾结幽冥殿的奸细强。
白煞不置可否,灰白的目光再次落在他怀中:“那‘幽冥信标’,又是从何而来?”
来了!最要命的问题!
王小仙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否认?对方能用追魂术锁定,否则就是找死。承认是买的?那摊主“老鬼”明显有问题,说不定就是幽冥殿的人,说出来可能更麻烦。而且,这“幽冥信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和因果碑碎片产生共鸣?
电光石火间,他决定半真半假,赌一把。
“执事大人说的‘信标’……可是指这个?”王小仙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依旧用双手捧着,脸上带着茫然和探究,“这是晚辈今日在坊市西市,从一个老摊主那里买的,花了五点贡献点。那摊主说这是块古玉芯,有静心凝神之效,晚辈看它便宜,就买了……难道,这石头有问题?”
他故意没说“老鬼”的样貌和具体摊位,只说了西市。若是这白煞执事真想查,以西市的混乱程度,想找一个行踪诡秘的摊主,也没那么容易。
“古玉芯?”白煞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波动——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对着灰扑石头一点。
嗡!
石头表面,骤然浮现出一层极其暗淡、几乎微不可察的灰色光晕,光晕中,有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符文一闪而逝,那符文的风格阴森诡谲,带着浓郁的幽冥气息,与王小仙在矿坑深处感应到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古老、隐晦。
与此同时,王小仙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齐齐一颤,散发出温润的灰白光芒,将那石头上散逸出的幽冥气息悄然抵消、净化。
这变化极快,若非白煞修为高深、刻意感应,几乎难以察觉。但白煞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对抗与抵消。
他灰白的眼中,首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
“有点意思。”白煞收回手指,石头表面的异象瞬间消失,又变回那副灰扑扑的普通模样,“这确实是‘幽冥信标’,而且是级别不低的那种。通常用于标记重要目标、传递隐秘信息,或者……接引某些东西。”
他的目光在王小仙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最后缓缓道:“你说你是买的,姑且信你。但你可知,持有幽冥信标,本身就是重罪?尤其在你刚刚卷入墨渊等人失踪事件之后。”
“晚辈不知!晚辈真的不知啊!”王小仙叫起撞天屈,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对方似乎暂时接受了他“不知情购买”的说法,“晚辈若是知道这破石头是什么信标,打死也不敢买啊!那摊主坑我!执事大人,您可得为晚辈做主,抓住那个坑人的老东西!”
“坑你的摊主,长什么样?”白煞问。
王小仙立刻描述:“戴着破斗笠,穿得很旧,看着像七八十岁的老头,说话沙哑,摊子上就几件破烂……”他把“老鬼”的样貌特征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对方最后拦住他说的那番话。直觉告诉他,那些关于“听雨轩”地下室的话,现在说出来恐怕会惹来更多麻烦。
白煞听完,沉默了片刻,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道:“此人我会留意。至于你……”
他目光重新落在王小仙脸上,那无形的压力再次降临。
“令牌上交,罚没三百贡献点,禁足住处三日,随时听候巡查司传唤。这是对你持有密探令牌及幽冥信标、且未能及时上报的惩处。可有异议?”
王小仙心头一紧。三百贡献点!他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七百点,转眼就要没近一半!还要禁足三日!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道:“晚辈无异议!多谢执事大人从轻发落!”说着,双手将青铜令牌和灰扑石头一并递上。
白煞却只接过了令牌,对那石头摆了摆手:“信标你留着。”
“啊?”王小仙一愣。
“此物已被触发过一次,其内印记或许已与你有浅层联系。贸然取走,可能打草惊蛇。”白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有人将此物卖给你,又引导你来到这因果紊乱之地触发,必有所图。你且带在身边,不要试图再催动,也不要试图毁掉。若有异动,立刻通过稽查令牌向我禀报。”
这是……要拿他当饵?
王小仙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心里把那“老鬼”和眼前的白煞都骂了无数遍,脸上却只能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是是是,晚辈明白!一定谨慎保管,若有异常,第一时间禀报执事大人!”
白煞点了点头,似乎对王小仙的“识相”还算满意。他最后深深看了王小仙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皮肉,看到了他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你好自为之。墨渊失踪之事,尚未了结。你既牵扯其中,又身怀幽冥信标,这段时间,安分些。”
话音落下,白煞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缓缓变淡,最终消失不见。那笼罩四周的冰冷死寂感也随之消散,夜风吹拂,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重新传入耳中。
王小仙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足足过了十息,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才缓缓直起身。
后背的衣衫,已完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汪呜……”黑爷蹭了蹭他的腿,声音带着后怕。
“咯哒!吓死鸡了!”鸡哥瘫在他肩头,羽毛都耷拉下来。
王小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此刻显得格外烫手的石头,脸上那副惶恐卑微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愤怒和极度不爽的复杂神色。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他低声骂了一句,将石头揣回怀里,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亏了三百贡献点,被禁足三天,还莫名其妙成了诱饵,身上绑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幽冥信标”
“老鬼……白煞……”王小仙咬牙切齿,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
“一个卖我破石头挖坑,一个拿我当鱼饵……行,都挺会玩是吧?”
他推开自己住处的大门,对迎上来的顾长生和凌无双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紧房门,布下几道简单的隔音禁制。
坐在床上,王小仙掏出那块灰扑石头,仔细端详。
“幽冥信标……级别不低……能引动因果碑碎片共鸣……”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表面冰冷的纹路。
白煞说不要催动,不要毁掉。
“可小爷我偏要看看,你这破石头,到底藏着什么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随即又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白煞说不定还在暗中监视,那“老鬼”更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
“得想个办法……既不能当鱼饵,也不能当傻子。”王小仙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怀里的因果碑碎片传来温润的波动,仿佛在安抚他烦躁的心绪。
“先睡觉。明天……去找叶掌柜聊聊。她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而且……”
王小仙想起叶轻语那条“速回住处”的传讯,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找我,到底是因为‘万珍阁’的事,还是因为……这块石头?”
夜色渐深。
坊市某处阴影中,白煞的身影无声浮现。他手中握着那枚青铜令牌,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小仙……丁等稽查员,背景干净,与墨渊无直接关联。但那信标与他身上的因果道韵……还有那瞬间抵消幽冥气息的奇异力量……”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将他推入局中?”
他抬头,看向王小仙住处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令牌,最终,身影再次缓缓消散在黑暗里。
“且看着吧。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