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从叶轻语的账房出来,没急着回自己住处。
他在“万界坊”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溜达了几圈,手里把玩着那块丁等稽查员令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怀里那四张“丙火神雷符”和五百贡献点带来的底气,让他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些。但眉心那点因为“幽冥信标”和各方窥伺而绷紧的神经,丝毫没敢放松。
“汪呜……主人,咱们现在去哪儿?”黑爷跟在他脚边,幽蓝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阴影。鸡哥蹲在他肩头,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也时隐时现,感知着因果线的细微变化。
“先去个地方。”王小仙脚步一转,朝着坊市西面那片相对破败、人流也稀疏不少的“旧货区”走去。
“咯哒?是那个‘老鬼’说的‘听雨轩’?”鸡哥立刻反应过来。
“嗯。”王小仙点点头,眼神微凝,“白煞拿我当饵,叶掌柜投资我当探子。咱们自个儿,总不能真当个啥也不知道的傻子。那‘老鬼’特意提到‘听雨轩’地下室,说那里因果气机‘活跃’又‘封闭’,能帮着‘唤醒’点什么……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唤醒’什么。”
“会不会是陷阱?”黑爷有些担心。
“十有八九是。”王小仙撇嘴,“但那又怎样?是陷阱也得踩踩看,才知道底下埋的是刀子还是金子。总比现在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连对方想干嘛都不知道强。”
他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了西市旧货区。
这里和中心繁华区域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狭窄,路面坑洼,两旁是些低矮老旧的木屋石屋,有的挂着歪歪扭扭的招牌,有的干脆就摆个地摊。卖的也都是些破铜烂铁、残碑断简、看不出年代的瓶瓶罐罐,灵气波动微弱,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专坑那些想捡漏又眼力不济的散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霉味。
王小仙按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胡同尽头,是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木制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屋檐下挂着一块褪色严重的木匾,上面“听雨轩”三个字模糊不清,字迹倒是有些古意。
小楼门窗紧闭,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周围也异常安静,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损窗纸发出的呜咽声。
“汪呜……就是这里了。”黑爷竖起耳朵,“楼里没有活人心跳,也没有灵力波动……但地下室的方向,有种很沉闷的、像水波一样的‘声音’,很微弱,时断时续。”
“咯哒!因果线!”鸡哥扑腾了一下翅膀,小眼睛光芒骤亮,“这栋楼,尤其是地下室的位置,缠绕着好多好多杂乱、扭曲、彼此纠缠的因果线!就像一团乱麻!而且这些线大部分颜色都很暗,带着陈腐、阴郁、还有……一丝怨恨的气息!难怪那‘老鬼’说这里因果气机‘活跃’又‘封闭’!”
王小仙眯起眼,打量着这栋阴森的小楼。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绕着死胡同走了一圈,仔细感知。
没有明显的阵法痕迹,没有埋伏的气息,小楼本身也没有禁制波动。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诡异。
怀里的灰扑石头,此刻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动。但王小仙能感觉到,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通往地下室的、位于小楼侧面不起眼处的矮木门上时,石头内部那个晦涩的“点”,似乎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就是那儿了。”王小仙心中一定。他走到那扇矮木门前,门上的锁早已锈死。他没有选择强行破开,而是从怀里掏出几样小工具——两根细长的铁签,一小瓶特制的润滑去锈油。
这是他早年混迹底层时学的手艺,开个把锈锁,不在话下。
“黑爷,鸡哥,盯紧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提醒。”王小仙低声吩咐,然后蹲下身,开始专心对付那把锈锁。
“咔哒……咔哒……”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小仙的动作很轻,很稳,神识却全力放开,笼罩着周围十丈范围。
一炷香后。
“咔。”
一声轻响,锈锁弹开。王小仙轻轻推开矮木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王小仙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照明符”激发,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门口的黑暗,照亮了前几级台阶。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能看到几串凌乱的、比较新鲜的脚印——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似乎不止一拨人来过。
“果然有人来过。”王小仙眼神微动,迈步踏上了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摸着冰凉潮湿。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米,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高不足一丈,显得有些压抑。空气中那股阴冷陈腐的气息更浓了。
照明符的光芒下,可以看到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纸张、干涸的砚台、几支秃笔。墙角堆着几个破烂的木箱,里面是一些发霉的书籍和卷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书生或者学者废弃的地下书房。
但王小仙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汪呜……那‘水波’一样的声音,就是从这石室地下更深处传来的!”黑爷耳朵贴在地面,低声道。
“咯哒!这里的因果线……更乱了!”鸡哥也紧张地扑腾着,“而且……石桌下面,有一条特别粗、特别扭曲的暗红色因果线,一直向下延伸!线里充满了……不甘、执念和……血腥气!”
王小仙走到石桌前,蹲下身,用手拂开地面厚厚的灰尘。
灰尘下,石制的地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这些血迹看似杂乱,但仔细看,似乎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残缺的图案,有点像某种未完成的符文,又像是随意泼洒的污迹。
他怀里的灰扑石头,在这一刻,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吸力,从石头内部传来,指向那些暗红血迹的中心。
王小仙心中一动,尝试着将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注入灰扑石头。
“嗡……”
石头表面,那层极其暗淡的灰色光晕再次浮现,光晕中那些阴森诡谲的幽冥符文一闪而逝。但这一次,符文的光芒似乎与地面上那些暗红血迹产生了某种共鸣!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只见那些暗红血迹覆盖的石板,中心位置,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比石室中阴冷数倍、带着浓郁土腥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寒风,从洞口下倒卷而出!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仿佛曾有人拼命想从下面爬上来。
“还有一层!”王小仙眼神一凛。这“听雨轩”的地下,果然别有洞天!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让照明符的光芒照向洞口。洞口下方似乎是一个倾斜向下的甬道,深不见底。
“汪呜……下面的‘水波’声更清楚了!还有……很淡很淡的哭泣声?很多人在哭?”黑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咯哒!那条暗红因果线就是从下面延伸上来的!下面……因果的混乱和扭曲程度,是这里的十倍不止!”鸡哥也紧张地抓紧了王小仙的衣领。
王小仙深吸一口气,将一张“金刚符”扣在左手掌心,右手握住了银色稽查员令牌。他知道下面很可能有危险,但到了这一步,不探个明白,他实在不甘心。
“走,下去看看。都打起精神。”
他当先迈步,踏入了那黑黢黢的洞口,沿着倾斜的甬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甬道狭窄、潮湿,石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越往下走,那股阴寒的气息越重,空气也越发浑浊,带着一种陈年墓穴般的沉闷感。
向下走了大概十几丈,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芒传来,还有断断续续的、仿佛呢喃又仿佛哭泣的细碎声音,在甬道中幽幽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小仙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示意黑爷和鸡哥也保持安静,缓缓靠近那光芒的来源。
甬道尽头,是一个比上层石室稍大一些的地下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简陋的祭坛,或者说是……一个进行某种邪异仪式的场所。
地面中央,用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泥土,勾勒出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扭曲法阵。法阵的纹路诡异狰狞,与灰扑石头上浮现的幽冥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混乱,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残破的、画着狰狞鬼脸的黑色小幡。小幡无风自动,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而在法阵的正中心,赫然堆着一小堆白骨!看形状,有人骨,也有兽骨,混杂在一起,不少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丝和啃噬的痕迹。
法阵上方,悬浮着三团拳头大小、不断扭曲变幻的灰白色雾团。雾团中,隐约可见痛苦扭曲的人脸,那些细碎的哭泣和呢喃声,正是从雾团中传出!
“生魂拘役!血祭残阵!”王小仙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这地方的底细。这分明是一个被废弃的、用来拘役生魂、进行血祭的邪道阵法!看这规模和残留气息,至少是几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东西了!
他怀里的灰扑石头,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滚烫!表面的灰色光晕大盛,那些幽冥符文疯狂闪烁,与地面上的血祭法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一震!地面上的血祭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那八面黑色小幡猎猎作响,黑气狂涌!三团灰白雾团发出凄厉的尖啸,猛地膨胀,化作三张巨大的、痛苦扭曲的鬼脸,朝着王小仙猛扑而来!
“退!”王小仙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扣着的“金刚符”激发!
一层凝实的金色光罩瞬间将他笼罩。
“噗噗噗!”
三张鬼脸撞在金色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光罩剧烈闪烁,但勉强挡住了这第一波冲击。
然而,地面上的血祭法阵血光更盛,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竟是要将他和黑爷、鸡哥一起拖入阵中!与此同时,灰扑石头传来的吸力也暴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拉向法阵中心那堆白骨!
“他娘的!果然是陷阱!”王小仙咬牙,疯狂催动灵力维持金刚符,同时右手银色令牌光芒大作,激发出一道净化白光,射向扑来的鬼脸。
“汪呜!”黑爷发出尖锐的音波,干扰鬼脸的行动。
“咯哒!”鸡哥眼中金红光芒如电,试图找出法阵的薄弱点。
但这里的阴邪之力太强,又似乎被灰扑石头引动,威力远超寻常。金刚符的光罩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哼!果然引出来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王小仙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透石壁,出现在这地下空间中。
正是白煞执事!
他看都没看王小仙,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那血光暴涨的法阵,以及王小仙怀中光芒大作的灰扑石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了然。
“以‘幽冥信标’为引,激活这处废弃的‘聚阴引魂’残阵……是想接引什么?还是想血祭生魂,打开什么东西?”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枯瘦的右手抬起,对着那血祭法阵,凌空一抓!
“散!”
无形的力量席卷而过,那汹涌的血光、狂舞的黑气、扑咬的鬼脸,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咽喉,骤然僵住,然后……
“嘭!”
一声闷响,血光崩散,黑气湮灭,鬼脸哀嚎着化为青烟。地面上的血祭法阵,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只有那三团灰白雾团,缩回原状,瑟瑟发抖地悬浮在半空,不敢再动弹。
整个地下空间,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那灰扑石头,还在王小仙怀里散发着淡淡的灰色光晕,但失去了法阵共鸣,也迅速黯淡下去。
王小仙身上的金刚符光罩终于支撑不住,碎裂消失。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白煞。
白煞这才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目光落在王小仙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这鱼饵,确实有点用。”
“至少,钓出了这处藏了几十年的老鼠洞,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地下空间更深处的阴影中,那里,似乎有一扇紧闭的、布满铜绿的石门。
“这后面,藏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