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语的目光在那印有诡异丝线徽记的“天机”卷宗上停留了数息,细长的指尖轻轻拂过封皮,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转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正鬼鬼祟祟溜出“万界坊”分配小楼的王小仙和他那一狗一鸡。
“秘密谁都有,就看你藏不藏得住,用不用得好……”她低声自语,指尖从卷宗上移开,转而拿起桌上一枚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玉简,贴在眉心。
片刻后,她放下玉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天机阁……竟然会主动递来关于‘因果信标’和‘幽冥裂隙’关联的情报摘要。是示好,还是误导?或者……是借我的手,去推动什么?”
她很清楚,自己所在的“万界坊”与那神秘莫测、以窥探和拨弄命运着称的“天机阁”素来关系微妙,既有合作,更有竞争与戒备。对方突然送来这样一份情报,绝不可能只是“好心”。
“王小仙……”叶轻语再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少年惫懒中透着精明的笑脸,以及他身边那只谛听血脉的黑狗和拥有奇异因果目的小鸡。
“身怀因果碑碎片,能引动‘幽冥信标’,被巡查司的白煞盯上,现在又入了天机阁的眼……你到底是无意间卷入漩涡的倒霉蛋,还是……某个更庞大棋局中,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关键棋子?”
她沉默片刻,最终将那份“天机”卷宗锁进桌下一个带有复杂封印的抽屉。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里面的信息真伪难辨,贸然吸收,反而可能影响判断。
“先看看你在‘听雨轩’能找出什么吧。”叶轻语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悬浮的几面水镜上。镜中光影流动,显示的正是王小仙离开“万界坊”庇护范围,朝着西市旧货区而去的画面,以及几个在不同方位、若隐若现的跟踪者气息标记。
“幽冥殿的暗子,巡查司的眼线,还有天机阁的‘观察者’……呵呵,王小仙,你现在可是个香饽饽。”叶轻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别让我这三百贡献点的投资,打了水漂。”
与此同时,王小仙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虽然表面上他还是那副晃晃悠悠、东张西望的惫懒模样,嘴里甚至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草茎,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
“汪呜……左边屋檐阴影里,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心跳比常人慢三成,呼吸带着极淡的血腥气,盯咱们超过三十息了。”黑爷贴着王小仙的小腿走,传音又快又急。
“咯哒!右边街角那个补鞋的,因果线连着至少五个不同的死人,他筐里的锥子,煞气好重!”鸡哥蹲在王小仙肩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金红光芒在羽毛下隐现。
“知道,都别乱看,自然点。”王小仙传音回去,脚步不停,看似随意地拐进一条堆满杂物、更显僻静的小巷。
他已经感应到至少三道不同的神识,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地吊在后面。一道阴冷晦涩,像是藏在影子里的毒蛇,多半是幽冥殿的人。一道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秩序感,很可能是巡查司的。还有一道最飘忽,时有时无,仿佛融在风里,若非鸡哥指出其因果线的异常,他几乎察觉不到,这大概就是叶轻语提过的“天机阁观察者”。
“他娘的,小爷我现在这么受欢迎吗?”王小仙心里暗骂,脚下却加快了速度。
西市旧货区很快出现在眼前。这里比主街破败许多,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歪斜的老旧木屋,有些甚至半塌了。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铁锈味和某种陈旧纸张混合的怪味。
摊贩也少了很多,且大多无精打采,面前摆着的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家具,就是锈蚀的农具、破损的陶罐,偶尔有几本页面发黄、字迹模糊的旧书,也看不出什么价值。客人更是寥寥,几个穿着补丁衣服、气息微弱的低阶散修在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也有气无力。
王小仙这副丁等稽查员的打扮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不少摊主和行人都投来诧异或警惕的目光。他目不斜视,按照记忆中“老鬼”的提示,径直朝着旧货区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越是荒凉。房屋倒塌的更多,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到人影。最终,他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看到了一栋独立的小院。
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是“听雨轩”三个字。院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环锈迹斑斑。
这里寂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绕道而行。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味里,隐隐掺杂了一丝更阴冷、更令人不舒服的气息,仿佛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盘踞在此。
“汪呜……院子里没有心跳声,也没有活物的气息。”黑爷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但是……有种很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吵架、又像是很多虫子爬过枯叶的‘沙沙’声,从地下传来。”
“咯哒!因果线!好多!好乱!”鸡哥的声音带着惊悸,“整个院子,尤其是地下,缠满了密密麻麻、各种颜色、互相交织又互相冲突的因果线!大部分都断了,散发着怨恨、不甘、迷茫的气息……还有几条特别粗的、带着‘封禁’和‘扭曲’意味的线,从地下深处伸出来,探向虚空……这里因果彻底乱套了!”
王小仙心头一凛。果然是“因果混乱之地”!那“老鬼”没骗他,这地方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他回头瞥了一眼来路,那几道跟踪的神识依旧不近不远地缀着,显然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行,想看是吧?小爷就让你们看个够。”王小仙咬了咬牙,走到那两扇黑漆木门前,伸手试着推了推。
门没锁,但异常沉重,且触手冰凉,仿佛推的不是木门,而是两块寒铁。他运起灵力,才勉强将门推开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门内是一个荒败的小院,满地枯叶和碎石,正中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枯井,井沿爬满青苔。正面是三间连在一起、同样破败不堪的堂屋,窗户纸破碎,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那股阴冷混乱的气息,在这里更加浓郁了。
王小仙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就在他整个人进入院子的刹那,怀里的灰扑石头猛地一颤!一股冰凉中带着诡异吸引力的波动,顺着石头与他之间那浅层的联系,猛地指向正屋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正屋地下!
几乎同时,他感觉那几道跟踪的神识,在院门外被一层无形的、充满混乱扭曲力量的东西给隔开了,虽然没完全切断,但变得极其模糊和不稳定,仿佛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这院子……自带混乱干扰?”王小仙先是一惊,随即一喜。这样一来,那些跟踪者就不能那么清楚地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了,虽然他们肯定还在外面守着。
他定了定神,按照石头的指引,走向正屋。屋门虚掩,一推就开,里面灰尘扑面,蛛网横结,家具东倒西歪,早已腐朽。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瓶罐和发黑的纸张。
灰扑石头的指向非常明确——屋子角落,一个歪倒的、布满灰尘的博古架下面。
王小仙走过去,费力地将沉重的博古架挪开一角,下面露出一个隐蔽的、被灰尘掩埋的活板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早已锈死的铁环。
“就是这里了。”王小仙心跳微微加快。他让黑爷和鸡哥守在门口警戒,自己抓住铁环,用力一拉。
“嘎啦……”活板门被拉开,一股比院子里浓郁十倍、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腐朽气息的寒风,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涌出,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
灰扑石头在他怀里跳得更厉害了,那种渴望下去的冲动几乎要压制不住。
王小仙取出“养魂丹”倒出一粒含在口中,又激发了一张“金刚符”贴在胸口,手中握紧了银色稽查令牌,这才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陡峭,湿滑,长满青苔。他只能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步步往下挪。黑暗中,感官被放大,黑爷说的那种“沙沙”声和遥远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鸡哥看到的那些混乱纠缠的因果线,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四周,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向下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转过一个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出现在眼前。
地下室的景象,让王小仙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中央,是一个用暗红色、不知是朱砂还是干涸血液画成的复杂阵法,阵法线条扭曲诡异,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阵法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残破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小幡。阵法正中央,则是一个小小的石台。
而石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骷髅头,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
右边,是一卷用某种苍白皮革制成的卷轴,卷轴用一根漆黑的骨头扣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中间,则是一块……和他怀里那块灰扑石头,无论大小、形状、甚至上面那几道天然纹路,都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只不过,这块石头是半埋在石台中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暗淡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微光,那些混乱的因果线,大部分都缠绕在它身上。
他怀里的灰扑石头,此刻已经滚烫,疯狂地震颤着,想要挣脱出去,与石台上那块石头汇合。
“两块……信标?”王小仙瞳孔骤缩。不,不对,石台上那块,更像是……“接收器”或者“放大器”?而自己怀里这块,是“钥匙”或者“引子”?
“嗡——!!”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石台上那块石头似乎感应到了同类靠近,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暗红色阵法瞬间被激活,八面黑色小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幽绿色的鬼火从骷髅头眼中喷涌而出,苍白的皮革卷轴自动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用鲜血书写的、扭动如蛇的诡异文字!
整个地下室的因果线,瞬间狂暴!无数混乱的意念、破碎的画面、凄厉的嘶吼,如同潮水般顺着那些因果线,朝着手持“钥匙”的王小仙疯狂涌来!
王小仙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了无数人影在这地下室中挣扎、哀嚎、被抽取灵魂,也仿佛看到了更久远的年代,有人在此举行邪恶的仪式,沟通幽冥……
“不好!”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疯狂催动识海中的因果道种,同时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白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他护住,勉强抵御着那狂暴的因果信息和混乱意念的冲击。
但他能感觉到,因果碑碎片的力量也在被快速消耗,光罩摇摇欲坠。
而石台上那块石头的光芒越来越盛,阵法运转越来越快,地下室开始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那卷苍白皮革卷轴,正在缓缓地、彻底展开!
王小仙毫不怀疑,当卷轴完全展开,或者两块石头汇合,一定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直接打通通往某个幽冥之地的通道,或者召唤出什么鬼东西!
必须阻止!可怎么阻止?强行破坏阵法?以他现在的实力和状态,靠近就是找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啧,果然在这里搞鬼。”
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冰冷死寂的声音,突兀地在王小仙身后响起。
王小仙骇然回头,只见一身白衣、面色苍白的白煞执事,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的石阶上。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狂暴的阵法、石台上的三样东西,最后落在王小仙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小子,还真是个惹祸精。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