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群发疯的野牛来回踩了十几遍。
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经脉都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灵海更是干涸得能看见“河床”,稍微调动一丝灵力,都能引来针扎般的刺痛。
更要命的是眉心。
那道淡淡的灰色“债纹”,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他的魂魄上,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不疼,但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有个无形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你欠债了,要还的,必须还……
“他娘的……”王小仙靠在一处半坍塌的石墙后面,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这里是大纲地图上标注的一处“临时躲避点”——一个被遗弃的小型矿工休息所,大半被坍塌的岩石掩埋,只剩下一角勉强能容人蜷缩进去。位置偏僻,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能干扰神识探查的“迷神雾气”,算是迷失回廊外围相对“安全”的角落。
“汪呜……主人,你还好吗?”黑爷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王小仙的手,幽蓝的眼珠里满是担忧。它身上也有几道伤口,好在不深。
“咯哒……暂时安全,外面没听到大规模搜索的动静。”鸡哥扑腾着落在王小仙膝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石缝外的雾气,金红光芒黯淡了不少,显然之前透支严重。
“死不了。”王小仙咬牙挤出一句话,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几个玉瓶。叶轻语给的“清淤丹”已经用完了,只剩下之前在“百草堂”买的“温脉丹”和“固本培元散”。
他也顾不得什么药效搭配,一股脑倒出几颗塞进嘴里,又捏碎一份药散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丹药入腹,化作几股温热的暖流,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带来的缓解微乎其微,但总比没有强。
“得先布个简单的预警和隐匿阵法……”王小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墨渊手下那个金丹后期,就算来个筑基期的喽啰,估计都能把他撂倒。
他强撑着挪到休息所入口,从储物袋里摸出几面阵旗和几块品质一般的灵石——都是他之前用贡献点换的“基础套餐”。手抖得厉害,布阵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好几次差点把阵旗插错位置。
足足花了一炷香时间,一个简陋的、只能遮蔽气息和简单预警的“小匿踪阵”才勉强成型。阵旗插入地面,灵石嵌入节点,微光一闪,一层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光膜笼罩了这小小的角落,将内部的气息和灵力波动与外界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王小仙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安全了……暂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眉心“债纹”传来的沉重感,以及体内那空空荡荡、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奇异“躁动”的灵海。
刚才生死关头,他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因果牵引”,不是“漏洞洞察”,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技巧。那是更直接、更蛮横、更像是一种……交易?或者,借贷?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
灵海中央,那颗灰扑扑、表面布满细微裂痕的金丹,此刻似乎有了一些不同。在那些原有的裂痕旁边,隐约多了一些极其淡薄、若非刻意感应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纹路?
那些纹路扭曲盘旋,不成章法,却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类似“契约符文”的轮廓。它们与眉心的“债纹”遥相呼应,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的魂魄、金丹与某个冥冥中的“规则”连接在了一起。
“因果贷……”王小仙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自己脱口而出的词。以未来的“果”(遗迹灵机?修为精进?),抵以换取此刻的“力”(爆发速度与攻击)?
“这玩意儿……好像有点意思,但代价也太大了点。”王小仙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债纹”的沉重,苦笑。刚才那一下爆发,威力确实惊人,甚至短暂达到了接近金丹中期的水准,否则也逼不退那个金丹后期的魔修。
但后遗症同样可怕。现在他这状态,别说战斗,能正常走路都算不错。而且,这“债务”具体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那个“遗迹灵机”又是什么鬼?他连见都没见过!
“汪呜……主人,你的气息……感觉有点不一样了。”黑爷盯着他,犹豫道,“好像多了点什么……很飘忽,但又很……‘沉’的东西。”
“咯哒!因果线!”鸡哥忽然叫了一声,小眼睛死死盯着王小仙眉心,“主人,你眉心的债纹……在延伸!有一条极淡极细的灰色因果线,从那里伸出来了,指向……东北方向!很深很深的地方!”
王小仙心头一震,立刻凝神感应。果然,眉心“债纹”处,除了那沉重的契约感,确实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方向正是鸡哥所指的东北,那应该是迷失回廊更深处,甚至可能是……接近核心区的方向?
是“债务”的指引?还是那“预支”来的“一缕遗迹灵机”的源头感应?
“看来这债,不想还都不行了。”王小仙扯了扯嘴角,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危机往往伴随着机遇。这“因果贷”虽然代价大,但在关键时刻,是真能救命。而且,这“债务”似乎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遗迹核心区,或者那里面的某样东西,能帮他“还债”,或者……能带来更大的收益?
他盘膝坐好,开始尝试运转最基本的周天,吸收周围稀薄的灵气,温养经脉,恢复灵力。虽然慢,但总比干等着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偶尔传来隐约的、被雾气扭曲的声响,像是法术的爆鸣,又像是某种妖兽的嘶吼,但都没有靠近这片区域。墨渊的人似乎还在外围搜索,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两个时辰后,王小仙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小半,至少手脚有了些力气。眉心“债纹”的沉重感依旧,但似乎……稍微习惯了一点?
他取出银色稽查员令牌,尝试与叶轻语联系,汇报情况并求援。但令牌在掌心闪烁了几下,传讯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无法顺利发出。这迷失回廊的雾气,对通讯的阻碍比预想的还要大。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王小仙收起令牌,眉头紧锁。他现在状态恢复了三四成,面对筑基期还能周旋,遇到金丹期基本就是送菜。而且身上还带着“幽冥信标”这个烫手山芋……
等等,“幽冥信标”?
王小仙猛地想起怀里那块灰扑石头。白煞说它是“幽冥信标”,级别不低,而且已经被他触发过一次,与那“老鬼”和幽冥殿有关。现在他自己又莫名其妙背上了“因果债务”,欠的似乎还是“遗迹灵机”这种听起来就很高级的东西……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灰扑石头。石头依旧冰凉,表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当他凝神感应,尤其是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因果带”独特“债务”气息的灵力注入时——
嗡!
石头内部,那个极微小、极晦涩的“点”,再次轻轻一颤!
这一次,颤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与此同时,石头表面,那些细密到极致的幽冥符文再次一闪而逝,虽然依旧暗淡,却比在白煞面前那次清晰了那么一丝!
更让王小仙心惊的是,他眉心的“债纹”,也同步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仿佛与这石头产生了共鸣!而石头内部传来的那种隐晦波动,似乎也隐约指向……东北方向?与“债务”指引的方向,大致重合?
“这石头……和我的‘债务’,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王小仙眼神变幻不定。是巧合,还是必然?那“老鬼”故意卖他这块石头,难道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这里“欠债”?还是说,这石头本身就是某种“债务凭证”或者“钥匙”?
“汪呜!外面有动静!”黑爷忽然竖起耳朵,压低声音。
“咯哒!有人靠近!三个,修为……两个筑基后期,一个金丹初期!不是墨渊手下的气息,有点杂,像是……临时凑起来的散修小队?”鸡哥也立刻警觉。
王小仙立刻收起石头,收敛气息,透过石缝向外看去。
只见迷蒙的雾气中,三道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探索而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扛着一柄鬼头刀的壮汉,金丹初期修为,气息有些虚浮,显然刚经历过战斗。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使剑,女的用鞭,都是筑基后期,身上也带着伤,神情警惕中透着疲惫和贪婪。
“大哥,这边真有‘灵雾菇’?刚才那动静太大了,咱们还是小心点好。”使剑的男子低声说道。
“怕个鸟!”扛刀壮汉啐了一口,“老子刚才看得真切,那株‘灵雾菇’就在这片石堆附近,少说也有三百年份!值上百贡献点!刚才那场大战,肯定把附近的妖兽和人都引走了,正是咱们捡漏的好机会!快点找!”
他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在坍塌的石堆和雾气中翻找,距离王小仙藏身的休息所越来越近。
王小仙心念急转。他现在状态不佳,硬拼这三个有金丹初期的散修小队,胜算不大。而且一旦动手,动静很可能引来墨渊的人或者别的麻烦。
但对方的目标似乎只是寻找“灵雾菇”,未必会发现他。如果能悄无声息地等他们离开……
“大哥!这边!”忽然,那用鞭的女子发出一声低呼,指着王小仙藏身处侧面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下方,“好像有灵光!”
三人立刻围了过去。壮汉扒开碎石,果然看到一株巴掌大小、通体呈淡蓝色、散发着朦胧雾气的蘑菇,正是“灵雾菇”!
“哈哈!发了!”壮汉大喜,伸手就要去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巨石下方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细长的黑影,快如闪电,直扑壮汉面门!
“小心!”使剑男子惊呼。
壮汉反应不慢,鬼头刀下意识地横挡在面前。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黑影被刀身挡住,显出身形——竟是一条通体漆黑、头生独角、筷子粗细的怪蛇!蛇身一扭,竟顺着刀身向壮汉手臂缠绕而去,蛇口大张,露出猩红的信子和毒牙。
“是‘影线蛇’!二级妖兽,剧毒!”用鞭女子惊叫,挥鞭抽向怪蛇。
场面瞬间混乱。怪蛇速度极快,毒性猛烈,三人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那壮汉虽然修为最高,但似乎对这类阴毒妖兽颇为忌惮,加之有伤在身,竟被怪蛇几次逼入险境。
王小仙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他认出这“影线蛇”,确实毒性很强,但智慧不高,攻击方式单一。以这三人小队的实力,如果配合得当,拿下不难。但现在他们明显各自为战,互相提防,反而被一条蛇弄得狼狈不堪。
“机会……”王小仙眼中光芒一闪。他现在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墨渊的人在哪里,天机子有没有出现。这三个送上门的散修,或许能提供点消息。
而且……他看了一眼眉心的“债纹”,心中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因果贷”……能不能不仅仅用于“透支”自己的力量?能不能……“投资”别人,然后“回收”?
这个念头很模糊,很大胆,甚至很危险。但他现在缺时间,缺力量,缺信息。常规方法行不通,就只能试试“非常规”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不再去“预支”自己的未来,而是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因果贷”契约气息的神念,如同蛛丝般,悄无声息地飘向场中那个看似最慌乱、也最有可能“接受投资”的目标——那个用鞭的女子。
她的鞭法不错,但心态明显不稳,在三人中最弱,也最需要“帮助”。
“别怕……集中精神……攻击它七寸下三寸的鳞片缝隙……那里是它旧伤未愈之处……”
一道微弱、飘忽、带着奇异蛊惑力的意念,顺着那缕因果神念,悄然传入女子惊慌失措的脑海中。
女子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手上动作却下意识地跟着那意念的指引,原本抽向怪蛇头部的长鞭,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抽在了怪蛇身体中段,一处颜色略浅的鳞片缝隙上!
“嘶——!”怪蛇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缠绕壮汉手臂的动作骤然一滞,身体剧烈扭动。
壮汉抓住机会,暴喝一声,鬼头刀上黑光大盛,狠狠斩下!
“噗嗤!”
蛇头应声而断!漆黑的蛇血喷溅而出。
战斗结束。
三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用鞭的女子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怪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刚才那一鞭……怎么会那么准?那感觉,就像有个声音在耳边告诉她该怎么做……
“干得漂亮,三妹!”壮汉抹了把冷汗,拍了拍女子的肩膀,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兴奋地摘下了那株“灵雾菇”,小心翼翼收好。
藏身暗处的王小仙,眉心“债纹”微微一热。他能感觉到,一条极其纤细、几乎不存在的灰色因果线,在自己和那用鞭女子之间,悄然建立。线的另一端,连接的似乎是女子“未来某个时刻可能的一次精准攻击”或者“一丝微弱的运气”?
非常模糊,非常微弱,而且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断。但确实建立了。
而他付出的,只是一缕带有“契约”和“指引”性质的神念消耗。这种消耗,远比“预支”自身力量要小得多。
“这就是……‘风险投资’?”王小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虽然这次“投资”的“回报”可能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没有,但这证明了“因果贷”的应用,不止一种!
或许,他可以用这种方式,在关键时刻,“投资”一些特定的人或事,来影响战局,获取情报,甚至……制造混乱,为自己创造机会?
“大哥,咱们快走吧,这里太邪门了。”使剑男子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的雾气。
“走!”壮汉点头,三人不再停留,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王小仙没有阻拦,也没有现身。他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记下了他们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疼的四肢,眼中疲惫未消,但那股惫懒的精明光芒,已经重新亮起。
“债背了,石头是钥匙,能力有新用法……”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墨渊,天机子,林昊天……还有躲在暗处的老鬼和白煞……”
“小爷我现在虽然惨了点,但好像……更有趣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选择立刻深入东北,而是朝着那三个散修离去的相反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彻底恢复,顺便……看看能不能用这新领悟的“风险投资”,做点“小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