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瘴，翻涌不息，将身后隐约传来的骨刀怒吼与追击声迅速吞没、淡化。
王小仙背靠着一面湿滑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胸前被灰扑石头烫伤的地方灼痛未消，体内灵力更是近乎见底，眉心债纹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他不久前连续两次动用“小额贷”的代价。
“暂时……安全了。”黑爷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最终晃了晃脑袋，疲惫地趴下，舌头耷拉着。它耳朵上被毒针擦过的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虽然叶轻语已经喂它服下了解毒丹，但毒性依旧在缓慢侵蚀。
鸡哥也蔫头耷脑地站在王小仙另一侧肩膀上，金红眼瞳中的光芒黯淡了不少，显然刚才强行看破骨刀领域干扰下的因果线，消耗极大。
唯有叶轻语，尽管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却依旧站得笔直。她手中白玉算盘散发着柔和微光，快速推演计算着，片刻后开口道：“骨刀小队并未深入追击。他们似乎对这片区域有所顾忌，或者说，他们的任务范围可能不包含此区域。我们有三到四个时辰的相对安全期。”
王小仙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这帮幽冥殿的孙子，真是阴魂不散……叶总监，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最后那手灵力乱流，我们还真未必跑得掉。”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刚才叶轻语那一手精妙到毫巅的灵力干扰，绝对起到了关键作用。
叶轻语收起算盘，淡淡看了他一眼：“互惠互利而已。你若死了，我的投资和管理费就都打水漂了。从商业角度，保护核心资产是必要措施。”
王小仙咧了咧嘴，这女人说话还真是……直接。
“刚才那石头……”叶轻语目光转向王小仙依旧紧握的右手。
王小仙摊开手掌，那枚灰扑石头静静躺在掌心，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之前毫不起眼的样子，只是触手依旧残留着一丝温热。“刚才遇到危险，它自己突然发光发热，还给我指了个方向。”王小仙将之前的感应和石头与因果碑碎片的共鸣说了一遍。
叶轻语接过石头，仔细端详，指尖泛起微光，轻轻拂过石头表面那些模糊纹路。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并非简单的信标，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它被强烈的幽冥死气和混乱的因果力量刺激，短暂激活，指向了与之同源或者能补全它的某个‘锁孔’。”
“同源？锁孔？”王小仙皱眉。
“按照‘老鬼’的说法，这东西和‘因果混乱之地’有关。”叶轻语分析道，“结合你体内因果碑碎片的共鸣，以及刚才它指引的方向……那个方向，如果我的方位推算没错，应该是迷失回廊更深处，靠近‘沉眠古墟’边缘的某个区域。传闻那里时空紊乱，因果纠缠，确实符合‘因果混乱之地’的描述。而‘听雨轩’……我查过一些散碎记载，似乎就是古墟外围一处颇有名的、以幻术和空间折叠闻名的古代遗迹，年久失修，早已被探索过无数次，被认为价值不大。但若其地下室另有乾坤，且有这‘钥匙’碎片指向……”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一个被探索过无数次、被认为“价值不大”的地方，其隐藏的地下室，却需要特殊的“钥匙”碎片才能感应和开启，这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潜在价值，以及……未知的风险。
“干了！”王小仙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放光，“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叶总监，咱们现在就去探探？”
叶轻语却摇了摇头，泼下一盆冷水：“现在去，等同于送死。”
“啊？”王小仙一愣。
“第一，你我状态皆不在巅峰，黑爷中毒，鸡哥力竭，团队整体战力不足三成。第二，我们对‘听雨轩’地下室一无所知，是否有禁制、机关、守卫、或其他未知危险，一概不知。第三，骨刀小队虽未追入此区域，但难保他们不会在外围守株待兔，或通知其他幽冥殿人员。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叶轻语看向王小仙眉心的债纹，“你的‘遗迹灵机债务’是首要威胁。不先设法缓解或转移部分债务压力，你随时可能因债务反噬而战力大减，甚至成为拖累。在探索未知险地时，一个不稳定的‘债务人’是最大的风险因素。”
王小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那……依叶总监之见？”
“先处理债务。”叶轻语语气斩钉截铁，“你的债务核心是‘预支了未来一缕高纯度遗迹灵机的获取权与优先使用权’。要缓解，有三种思路：一，找到这缕灵机，提前偿还。但我们现在连灵机在哪都不知道。二，找到等值或更高价值的替代品偿还，但高纯度遗迹灵机价值不菲，我们目前资产远不够。三，进行‘债务重组’或‘风险转移’。”
“债务重组？风险转移？”王小仙听得一愣一愣的。
“简单说，就是用一个未来确定可完成的、但难度和风险相对较低的‘标的’，去替换你那个模糊的、高价值的‘遗及灵机债务’，将长期、高压的债务，转化为短期、目标明确的债务。”叶轻语解释道，“这枚石头是关键。既然它能被幽冥死气激活，指向特定地点，很可能那里就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能用来炼制‘替劫人偶’核心材料的‘幻梦水晶’。”
“幻梦水晶？”
“一种产自极阴或因果混乱之地的特殊晶石，蕴含梦境与虚幻之力，是炼制高阶替劫、分身、幻形类法宝的顶级材料，价值极高，且在‘万界坊’有稳定需求，可兑换大量贡献点或特定资源。”叶轻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更重要的是，它本身具备承载、转移因果业力的特性。用其炼制的人偶，可以替你承受部分债务反噬。”
“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去‘听雨轩’地下室，找到幻梦水晶？”王小仙明白了。
“是，也不是。”叶轻语再次摇头，“直接去风险太高。我们需要一个‘探路者’或者‘风险共担者’。”
王小仙眼睛一亮：“你是说……找人合作？或者，坑人……啊不，是找人分摊风险？”
叶轻语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话里的歧义，继续道：“根据我的情报，近期在迷失回廊靠近沉眠古墟一带活动的，除了幽冥殿，还有几股势力。一是以林昊天为首的部分青玄宗弟子及附庸，他们在搜寻古剑残片和剑道传承。二是‘天机阁’的外围人员，行踪诡秘。三是一些独行的亡命徒或小团队，其中有个叫‘屠烈’的独臂金丹散修，实力不弱，为人狠辣但信誉尚可，最近似乎在寻找能修复断臂的‘地脉灵芝’，而这东西，我记得‘听雨轩’外围的腐骨林深处曾有传闻。”
“你想找这个屠烈合作？”王小仙摸着下巴。
“不是合作，是‘风险投资’。”叶轻语纠正道，“我们可以用‘未来在听雨轩地下室可能获得的地脉灵芝线索或部分收获’为抵押，向屠烈‘借贷’他当前的力量，让他充当探路者和前期主力。如果成功，我们支付约定的‘利息’（部分收获或线索），如果失败，风险主要由他承担，我们损失的只是一个‘未来可能’。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听雨轩外围及地下室入口的真实情况，评估风险，同时利用他的力量，清扫可能存在的障碍，包括可能残留的幽冥殿眼线。”
王小仙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让人家先去趟雷吗？而且听起来，似乎、大概、也许……还挺有道理？
“这……这能行吗？人家一个金丹散修，能听咱们画大饼？”王小仙表示怀疑。
“所以，需要一点技巧，和一点‘预付款’。”叶轻语看向王小仙，“你的‘因果贷’，不仅能对自己用，理论上，也可以对别人用。当然，目前不成熟，风险极高。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展示价值，捆绑利益。”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和几枚颜色各异的灵石，开始在地上布置一个小型法阵。“屠烈在腐骨林东南角的‘断碑崖’下有个临时洞府。我们先恢复状态，然后去找他。见到他之后，你不需要直接对他使用‘因果贷’，那样容易被反噬。你只需要，在他面前，对着一个确定的目标，完成一次精妙的、他需要的‘小额因果操作’，证明你的‘价值’。”
“比如？”
“比如，他断臂处残留有阴煞之气侵蚀，阻碍生机，一直无法彻底根除，也影响了假肢的契合。你若能利用因果手段，将他断臂处‘未来三天内可能因阴煞爆发导致的剧痛’，转移或者‘抵押’掉，换取他此刻‘断臂处阴煞暂时被压制，生机活跃一炷香’，你觉得，他会怎么看？”叶轻语布置好法阵，将几块中品灵石嵌入其中，顿时，一个笼罩数丈方圆的简易聚灵、疗伤、隐匿复合阵法成型，灵气变得浓郁平和。
王小仙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连对方需要什么都算计好了？而且这操作……听起来可行啊！抵押未来可能的“痛苦”，换取此刻短暂的“舒适和治疗窗口”，这对被旧伤折磨的屠烈来说，绝对是难以拒绝的诱惑！而且操作标的微小明确，自己应该能承受。
“当然，这只是展示。真正的合作，我们需要签订‘灵契’，约定彼此的权利义务，违约惩罚。我们要的，是他探路、清理障碍、必要时出手抵挡强敌。他能得到的，除了你展示价值带来的潜在治疗希望，还有明确的地脉灵芝线索，以及探索成功后的一部分收益分成。”叶轻语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这是一个标准的‘风险投资’模型。我们出情报、出‘技术’（你的因果能力），他出人力、承担主要前期风险。双赢。”
王小仙看着已经开始闭目运功的叶轻语，又看了看地上那精巧的复合阵法，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大的“服”字。专业，太他妈专业了！有这种“财务总监”在，何愁债务不消，何愁资源不来？
“汪呜……主人，咱们这次，是不是傍上大款了？”黑爷凑过来，小声嘀咕，狗眼里满是叹服。
“咯哒……是傍上能算计死人不偿命的狠角色了。”鸡哥有气无力地补充。
王小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赶紧坐下，吞下丹药，运转功法。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状态，然后……去找那个叫屠烈的“风险投资人”谈谈生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幻梦水晶，以及摆脱债务压迫的美好未来，在向他招手了。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说服屠烈，并且，能在“听雨轩”地下室，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