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西市旧货区深处。
这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混合着铁锈、霉味和劣质熏香的复杂气味。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挤满了低矮破旧的窝棚和用破布、木板随意搭起来的摊位。摊位上摆放的多是些来历不明、残缺不全的物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眼神浑浊的老者蹲在摊位后,用警惕而麻木的目光打量着过往行人。
来这里的大多是些落魄散修、亡命之徒,或者专收“黑货”的掮客。秩序在这里比主街更稀薄,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王小仙和叶轻语走在其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王小仙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也做了些伪装,但那身掩饰不住的丁等稽查员气质和相对干净的衣着,还是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窥视。叶轻语则依旧穿着那身素雅长裙,手持白玉算盘,神情平静,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对那些窥视目光视若无睹。
黑爷缩小了身形,像条普通土狗跟在王小仙脚边,耳朵却竖得笔直。鸡哥蹲在王小仙衣襟里,只露出个小脑袋,金红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杂乱无章的因果线。
“屠烈,绰号‘独臂屠夫’,金丹初期修为,右臂早年因探索某处险地被煞气侵蚀而断,后以特殊手法接驳了一条四级妖兽‘铁背暴猿’的前肢,力大无穷,但灵力运转略有滞涩。常年混迹于西市及外围遗迹,以接取护送、探路、清理妖兽等高风险任务为生,口碑尚可,要价狠,但完成度不低。无固定团队,独来独往,疑有旧伤在身,修为停滞多年。”叶轻语一边走,一边低声复述着从坊市情报贩子那里买来的关于屠烈的信息,“根据三日前的交易记录,他最近接了个清理‘腐骨沼泽’外围变异毒蟾的任务,按时间推算,应该刚刚返回,很可能在‘老瘸子’的酒馆里销账或者接新活儿。”
王小仙一边点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还是第一次深入西市这种地方,感觉比主街那边刺激多了,也危险多了。刚才路过一个卖“古法器”的摊位时,鸡哥就悄悄告诉他,那摊主腰间别着的匕首因果线连着三条人命,煞气浓得化不开。
“汪呜,前面拐角,那个挂着破酒旗的棚子,应该就是‘老瘸子酒馆’。里面人不少,气味很杂。”黑爷低声预警。
“咯哒,门口蹲着那个抽烟袋的老头,因果线大部分都断了,只剩几条连着很深的‘怨’和‘死寂’,不好惹。”鸡哥补充。
王小仙顺着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低矮破旧的茅草棚子,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面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个酒杯的图案。棚子门口蹲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左腿明显有些跛的老者,正眯着眼抽着旱烟袋,对进出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两人一狗走进酒馆。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混杂着劣质酒水、汗臭和血腥气。七八张破木桌旁零零散散坐着些客人,有闷头喝酒的独行客,也有低声交谈、眼神闪烁的小团体。当王小仙和叶轻语进来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叶轻语仿佛没看见,目光在酒馆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张单独的桌子旁。
那里坐着一个异常显眼的身影。
身材高大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坐在那里像座铁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暗红污渍的皮质短褂,露出肌肉虬结、布满新旧疤痕的左臂。而他的右臂……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臂!那是一条覆盖着暗灰色短毛、粗壮得吓人、手掌如同蒲扇、指尖是弯曲黑爪的兽类手臂!此刻,这条手臂正握着一个比常人头颅还大的粗陶酒碗,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着浑浊的烈酒。
他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让原本就粗犷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独眼,另一只眼睛用黑色眼罩遮着。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那是常年与死亡搏杀沉淀下来的味道。
正是独臂屠夫,屠烈。
他似乎刚刚喝完一大碗酒,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用那仅剩的独眼,冷冷地瞥向门口的王小仙和叶轻语,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汪呜……心跳很稳,但气血有些虚浮,旧伤应该不轻。那条兽臂里有很暴躁的妖力,和身体不算完全契合,在轻微冲突。”黑爷快速分析。
“咯哒,因果线……很直,很硬,大部分是‘杀’、‘搏’、‘险’,但也有几条很深的‘郁结’和‘不甘’,指向修为瓶颈和旧伤。”鸡哥也汇报道。
叶轻语径直走向那张桌子。酒馆里其他人的目光随着她移动,气氛有些微妙。敢在“老瘸子酒馆”里直接找屠烈的人,可不多。
“屠烈道友?”叶轻语在桌子前三步外停下,声音平静。
屠烈没说话,只是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又瞥了她身后的王小仙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有事想和道友谈谈,一桩生意。”叶轻语开门见山。
“没空。”屠烈收回目光,抓起桌上的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声音沙哑粗粝。
“关于‘腐毒蟾王’的毒腺,以及道友右臂旧伤的根治可能。”叶轻语不急不缓地说道。
屠烈倒酒的手,微微一顿。他再次抬起头,独眼中首次有了点不一样的神色,是警惕,也有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波澜。
“你知道些什么?”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
“我知道道友三日前接了清理腐骨沼泽外围的任务,主要目标就是猎杀‘腐毒蟾王’,取其毒腺,坊市‘万毒阁’长期高价收购。但我也知道,腐毒蟾王的毒腺,只是压制道友右臂那‘铁背暴猿’妖臂反噬和旧伤的辅助材料之一。真正的根治,需要更稀有的‘地心火莲’莲子调和,还需要精通医道与炼体之术的高手出手。”
叶轻语侃侃而谈,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凑巧,我知道一处可能有‘地心火莲’线索的地方。也凑巧,我认识一位对处理异体驳接、妖力反噬颇有研究的隐修。更凑巧的是,我们正好需要一位经验丰富、实力过硬的道友,合作探索一处有些风险的地方。报酬,除了探索所得的正常分成,可以加上‘地心火莲’的确切线索,以及……一次根治旧伤的诊疗机会。”
酒馆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其他客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各异。腐毒蟾王、地心火莲、根治旧伤……这些字眼在西市这种地方,足够吸引眼球了。
屠烈的独眼死死盯着叶轻语,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什么地方?什么风险?”
“西市深处,‘听雨轩’地下室。”王小仙适时地接话,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上前半步,“风险嘛,肯定有,那地方邪性,据说以前死过不少人。但报酬也绝对丰厚,除了叶掌柜说的,还有那里可能藏着的……上古遗物。我们出情报、出破解思路、出部分前期投入。道友您出经验、出力、出胆量。事成之后,按贡献分配,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屠烈的反应。当听到“听雨轩地下室”时,屠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声。
“听雨轩……那鬼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屠烈喝了口酒,语气听不出是忌惮还是不屑,“你们凭什么觉得能行?就凭你一个丁等稽查员,和这个……打算盘的姑娘?”他目光在王小仙腰间的令牌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凭这个。”王小仙也不恼,嘿嘿一笑,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他心念微动,沟通眉心债纹,这一次,抵押的标的非常微小——“接下来三次呼吸内,对水属性灵气的亲和度暂时降低5”。
换取的目标也极其具体而微弱——“掌心上方,凝聚并维持一个指甲盖大小、蕴含一丝纯净水灵力的水球,持续五息”。
眉心微热,契约感闪过。几乎在念头落下的瞬间,王小仙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柔和水灵气息的水珠凭空凝聚,缓缓旋转,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异常稳定,持续了足足五息才悄然消散。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那份对灵力精准到极致的控制,以及那水珠中蕴含的、远超王小仙当前修为层次的纯净水灵气息,让屠烈的独眼骤然眯起!
他不是没见识的雏儿。这种举重若轻、近乎“无中生有”的细微操控,以及对灵力本质的精纯提炼,绝不是普通金丹初期修士能做到的!甚至很多金丹中期也未必有这份控制力!这年轻人身上,有古怪!
“还有我们。”叶轻语适时补充,手中白玉算盘轻轻一摇,几枚算珠无风自动,按照某种玄奥轨迹跳动,发出悦耳清音。随着算珠跳动,酒馆内几处原本紊乱驳杂的灵气流,竟被悄然引动,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灵气漩涡,虽然同样微弱,却展现出了对天地灵气精妙的干扰和梳理能力!
“汪呜!”黑爷也低吼一声,幽蓝眼珠光芒一闪,耳朵转动,对着屠烈旁边空无一物的地面“说”道:“你脚下三尺,左前第二块地砖下面,埋了个空的小酒坛,是三个时辰前一个穿绿衣服的瘦子偷偷埋的,里面还有点残酒,是‘烧刀子’。”
屠烈独眼猛地瞪大,下意识地用脚踩了踩黑爷说的位置,触感果然略有不同!他常年在此喝酒,竟没发现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埋了东西!这狗……不简单!
“咯哒!”鸡哥也从王小仙衣襟里探出头,小眼睛金红光芒闪烁,盯着屠烈那狰狞的兽臂看了几眼,忽然开口:“你这手臂,驳接处有三道主要煞气淤塞节点,分别在肩胛、肘弯、腕脉。每次全力催动妖力后,这三处会针刺般疼痛,持续加剧,且会轻微侵蚀你的肝经,导致子时前后容易心烦气躁。另外,你左肋下第三根肋骨,有旧裂,未愈彻底,雨天会酸胀。”
屠烈握着酒碗的手,猛地收紧,粗陶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鸡哥说的,全中!而且比他自己感知的还要细致!这只看似不起眼的小鸡,眼神竟如此毒辣?!
他放下酒碗,独眼再次缓缓扫过王小仙、叶轻语、黑爷、鸡哥,眼中的漠然和质疑已经被凝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取代。
这支队伍……看起来修为不高,甚至有些古怪的组合,但似乎每个人都有些深藏不露的本事。那个年轻人诡异精准的灵力控制,这女子对灵气和阵道的精妙梳理,这狗匪夷所思的洞察力,这鸡洞察入微的探查能力……
或许……他们真的有点门道?
“听雨轩地下室……”屠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独眼中闪过挣扎、忌惮,最终被一抹熟悉的、属于亡命徒的狠色取代,“那地方,确实邪门。但老子这条命,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地心火莲的线索……还有根治的机会……你们确定?”
“线索确凿,机会真实。”叶轻语斩钉截铁,“但前提是,合作顺利,我们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并且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屠烈沉默了片刻,猛地抓起酒坛,将里面剩下的烈酒一口气灌完,然后重重放下,抹了把嘴。
“行!这活儿,老子接了!”
他独眼灼灼地看着王小仙和叶轻语:“说说你们的计划,还有……老子要提前支取点什么?别跟老子说空话,西市的规矩,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小仙和叶轻语对视一眼,知道最难的第一关——引起兴趣并初步建立信任——已经过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商业谈判”了。
王小仙脸上笑容更盛,搓着手,一副“好商量”的模样:“道友爽快!至于提前支取嘛……您看,咱们这探索,前期准备、情报分析、风险预案,可都是我们出的。这本身就有价值,对吧?当然,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哥俩好”的狡黠表情。
“这样,您先象征性地,‘投资’我们一点点……嗯,比如说,未来三次全力战斗中,您那无坚不摧的兽臂爆发力,每次‘借’给我们那么一两成,关键时刻用用?当然,不白借!等咱们从听雨轩出来,按照探索总收益,给您额外算一成的‘投资分红’!地心火莲线索照样给您!这叫风险投资,共享收益,怎么样?”
屠烈独眼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借老子的力气?还他妈是未来的?你小子……”
“哎,道友别急嘛。”王小仙赶紧赔笑,“这不是体现咱们深度绑定的诚意嘛!您想啊,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您的实力强,咱们成功几率就高,收益就大,您分红也多,治好伤的机会也大不是?这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大家齐心协力把篮子看好!当然,您要实在不放心,咱们也可以签个‘因果契约’,用遗迹规则见证,绝对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他一边胡扯,一边给叶轻语使眼色。
叶轻语会意,手中算盘轻响,一副严谨的商业口吻:“从商业模型角度,王道友的提议可以理解为‘劳动力期权预支’。屠烈道友以未来部分战力使用权为期权,投资本次探索项目,项目成功后,可获得固定线索报酬+浮动收益分红。若项目失败,期权作废,但道友无需承担额外损失。考虑到听雨轩地下室项目的潜在高风险与高收益,此方案可将道友与项目深度绑定,提升团队整体成功概率,对双方而言,是一次合理的风险与收益置换。”
屠烈听得有点懵,什么劳动力期权、商业模型的,他不太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这小子想先用个空头许诺,套取自己未来帮忙出手的承诺,而且听起来好像失败了对自己也没啥额外损失?成功了还能多分?
他独眼闪烁着凶光,在王小仙那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脸上,和叶轻语那平静无波却透着算计的眼中来回扫视。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狞笑。
“他娘的……老子在西市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你们这样做生意的。空手套白狼,还套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身体前倾,那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独眼死死盯着王小仙。
“小子,老子可以答应你这狗屁‘投资’。但老子也有条件。”
“第一,探索所得,老子要占三成!不管你们找到什么,老子先拿三成!”
“第二,地心火莲线索必须真实有效,若敢骗老子,老子这条烂命不要,也要撕了你们!”
“第三,进了那鬼地方,遇到要命的关头,老子有权先撤!别跟老子扯什么同生共死,老子只信手里的刀和跑得快的腿!”
“答应,咱就立契。不答应,滚蛋!”
王小仙心里飞快盘算。三成?有点狠,但考虑到屠烈的实力和这次探索的风险,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扛正面、经验丰富的强力打手。
他看向叶轻语。叶轻语微微颔首,算盘轻响,表示在预期谈判区间内。
“成交!”王小仙伸出手,笑容灿烂,“不过道友,咱们这契,得用点特别的方式立。普通的血契魂契,在听雨轩那种地方怕是不稳。您看……”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债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屠烈那狰狞的兽臂。
“咱们用‘因果’和‘煞气’为引,立个简单的‘攻守同盟债契’,怎么样?遗迹之内,同进同退,收益按约分配。出了遗迹,或者一方陨落,契约自动消散。公平合理,还带着点咱们西市好汉的……煞气!”
屠烈独眼一眯,看着王小仙眉心的奇异纹路,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兽臂中沸腾的妖力与煞气,重重哼了一声。
“花样真多……行!就依你!要是让老子发现你这契有问题,老子生撕了你!”
“哪能呢!”王小仙笑得更开心了,心里却乐开了花。
“风险投资”谈判,初步成功!
第一个“项目贷”的“投资人”,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