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沙凝固,残响噤声,整片赤魇漠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连时空都为之停滞。
这片埋葬了无数冤魂与执念的沙漠,在此刻,只剩下两个对峙的身影。
顾玄盘坐于那座由穿心棘原胚构筑的骨矛祭坛之上,神色冷漠如万载玄冰。
他的对面,是身形稀薄、濒临崩溃的影廖。
少年的魂体在剧烈闪烁,左脸那狰狞的烧伤疤痕下,每一寸魂魄都在扭曲。
他体内那枚【焚梦香核】因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彻底过载,正疯狂释放出灼魂的能量,将他童年最惨烈的记忆与三百年来被封印的无尽孤寂反复碾碎、混合,再灌入他的每一丝意识。
清醒与癫狂,记忆与幻象,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撕扯,带来比凌迟更甚的酷刑。
“你可以继续恨我,也可以就此消散,”顾玄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不会让你再被困在这里。”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通体漆黑、形如蛆虫蜷缩,却散发着磅礴命格气息的奇异种子。
这是他斩杀天牧盟那头黑曜岩蛆母皇之后,用其本源核心压缩而成的“命格种子”,能够承载和稳定破碎的魂体。
“哈……哈哈……”影廖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冷笑,赤红的眼眸中满是嘲弄与不屑,“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再杀一次?还是像对待那些可怜虫一样,把我炼成一具没有思想的傀儡?”
顾玄摇头,缓缓抬起了右手。
依附在他肩头的【黑焰捕手】无声滑落,那只无面无目、唯有利爪清晰的无形之手,如潜入水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探向影廖的胸膛。
影廖没有躲。或者说,在镇魔殿意志的锁定下,他也躲不开。
他只是挺直了那即将溃散的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将最恶毒的目光死死钉在顾玄脸上。
黑焰利爪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魂体,精准地扣住了那枚疯狂搏动的【焚梦香核】。
“嗤——!”
伴随着一声灵魂被灼烧的轻响,那枚纠缠了他三百年的灵魂刑具,被连根拔起!
剧痛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抽干了影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少年踉跄一步,终于双膝跪倒在地,魂体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抬起头怒视着顾玄:“就算……就算没了那些幻象……我也不会……认你这个冒牌货!”
顾玄从祭坛上走下,俯身,将冰冷的手掌按在了他的额头。
影廖浑身一颤,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我不是要你认我。”顾玄的眼神深邃如渊,倒映着少年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却写满痛苦与仇恨的脸,“我要你记住——”
“当年那个答应了小豆子,却没有做到,最后仓皇逃跑的人,确实是我。”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会再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玄心念一动,镇魔殿的力量轰然发动!
【——以‘穿心棘’本源为信标,开始引导‘代行体贰·影廖’意识归位!】
以顾玄的手掌为中心,一道道漆黑的锁链凭空浮现,如章鱼的触手般将影廖的魂体死死缠绕、包裹,强行向顾-玄体内拖拽!
“不……不!我就是我!我不是你的影子!”
影廖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咆哮,残存的意识疯狂抵抗着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镇魔殿内,第九柱【囚神锁灵】的虚影光芒大放,一道道数据流在顾玄的识海中疯狂刷新。
【警告!命格共振强度超出阈值!】
【检测到‘双核互噬’风险,主体意识存在被镜像意识反向污染的可能!】
顾玄眼神一凝,非但没有减缓炼化,反而加大了殿堂之力的输出!
“闭嘴!”他对着那咆哮的意识,下达了身为“主体”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我们本来就是一体。你的恨,你的痛,你的不甘……从今天起,由我来背负。”
“你不是想复仇吗?很好。我会带着你的眼睛,你的刀,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牧羊人’,一个个……拖下来,碾成粉末!”
这番话语,仿佛一道惊雷,劈入了影廖混乱的意识核心。
复仇……
那股支撑了他三百年的执念,在此刻,竟与顾玄那冰冷的杀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他最后的抵抗,悄然消散。
就在影廖最后一丝意识被拖入镇魔殿的刹那,整座骨矛祭坛猛地爆发出刺目至极的血色红光!
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云层,仿佛一柄贯穿天地的血色长矛!
“呜——嗷——”
赤魇漠的沙海深处,传来了无数冤魂厉鬼同时发出的,最凄厉,也最解脱的哀嚎。
它们被这股力量所引动,又被其彻底净化,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个守护了骨矛百年的沙哑僧,一直如同雕塑般枯坐的身影,第一次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早已被风沙磨损得毫无神采的眼睛,此刻却清明无比,倒映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血光。
他张开干裂的嘴,用一种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识,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完整的、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精气神的话:
“罪……不在刃,在执刃之人……”
说完,他的身体便如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轰然垮塌,化作一捧灰白的沙砾,随风而去。
守灵即赎罪。
他的罪,终于赎完了。
与此同时,镇魔殿内,第二面“刑”字殿墙上的浮雕,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孑然一身、独战三头荒兽的少年背影旁,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道影子,正以一个守护的姿态,替少年挡下了一头荒兽从背后发起的致命扑击!
一股全新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顾玄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那不是修为的增长,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东西——属于影廖的、最纯粹的战斗直觉,以及被三百年仇恨淬炼出的、极致的杀伐之道!
顾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血光一闪而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依附在自己肩头的【黑焰捕手】,与自己的联系更加紧密了。
现在,它甚至可以离体千米而不散,并且……被赋予了一道全新的核心指令——
【自主识别并追击任何“冒充顾玄”的存在。】
这是影廖的执念,所化作的最强守护。
顾玄转过身,走向不远处那个从沙坑里探出头,满脸震撼的少年——焚梦香奴·灰鼻儿。
他屈指一弹,一块刻着一个古朴“贰”字的黯晶碎片,落在了少年面前。
“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遇见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把这个交给他们。”顾玄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就说……‘一号来了,带着他的影子’。”
灰鼻儿颤抖着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碎片,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发生了微妙变化的男人,鼻子一酸,忽然流下泪来。
“你……你能闻到自己的味道了吗?”
他依旧能闻到那股冷硬的钢铁与血锈味,但此刻,在那味道之中,他分明闻到了一丝……曾经只在影廖身上闻到过的,燃烧的松脂与青草的芬芳。
顾玄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体内那份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淡淡地答道:
“现在能了。”
“是灰烬,也是火种。”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那枚碎片紧紧攥在手心。
当顾玄转身,踏上离开赤魇漠的路途时,他最后一次回望身后的沙丘。
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却只有一道。
而在无人能窥见的镇魔殿最深处,那第九面神秘的浮雕之上,属于顾玄的影像,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举火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持刃的孤狼。
他变成了一个站在九扇紧闭的巨门前,身后静静站立着八道模糊身影的男人。
浮雕下方,一行全新的金色铭文,缓缓浮现,亘古而苍凉:
“当所有赝品归位,真神方得诞生。”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极北之地,万丈冰层之下的葬首渊底部,那只囚禁着无数残魂的巨口,缓缓张开了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从缝隙中泄出。
这缕气息冲出冰层,化作席卷万里的极寒风暴,一路向南,吹过山川,吹过废墟,最终吹进了那座位于天机盟禁地,供奉着无数断舌的玉殿。
风过,殿内那堆积如山的断舌上,早已干涸的血痂,竟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