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境枯林。
风声穿过焦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顾玄行走于这片死寂的林间,步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荒野穿行,而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肩头,那只由殿焰所化的【黑焰捕手】如同一团凝固的影子,无声蛰伏。
原本负责探路的哨獍已被他收回镇魔殿,如今,他有了更高效、也更隐秘的“眼睛”。
每走过一段距离,顾玄的右臂便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共振,如同骨骼深处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
那是【穿心棘】本源彻底觉醒后带来的天赋——百骸共鸣。
这片大荒之上,凡是被他亲手以“穿心棘”神通洞穿过的生灵,即便伤口早已愈合,其骸骨深处也会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印记,便是顾玄的道标。
他不仅仅是在寻找自己留下的痕迹。
更是以此为基点,反向推演他那些被剥离出去的“代行体”的行动轨迹。
他们,同样拥有“穿心棘”的神通,同样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他们的伤痕。
“坐标已记录。”
镇魔殿内,【囚神锁灵】的虚影发出低沉的嗡鸣。
每当顾玄的右臂产生共鸣,它便会在那片笼罩着整个殿堂的虚空星图上,标记下一个闪烁的红点。
一道道淡红色的丝线,正以顾玄此刻的位置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将一个个孤立的红点串联起来。
这张无形的蛛网正在飞速扩张,它的目标,是覆盖整个大荒九域,将所有“猎物”一网打尽。
跟在顾玄身后数步之遥的,是那个名叫灰鼻儿的少年。
他显得有些紧张,鼻尖在空气中不断地抽动,仿佛在分辨着世间万物的气味。
这并非普通少年的好奇,而是他被焚梦香奴改造后,与生俱来的本能。
在他的世界里,万事万物皆有“味道”,真实与虚假,善意与杀机,都无法遁形。
“大人……”灰鼻儿忽然停下脚步,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惊惧,他指向东南方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那边……那边有两个‘真实味’,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
顾玄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一个是您的味道,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灰鼻儿努力组织着语言,“另一个……另一个味道很像您,但又不一样,像是……被火烧焦的松脂,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怨气。”
火烧焦的松脂!
顾玄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正是影廖在催动“焚梦”之力时,周身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原来如此。
他和影廖,不仅仅是主体与影子的关系。
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命格镜像”。
他代表着剥离过去的“新生”,而影廖则承载着所有被遗弃的“过往”。
他们是同一个灵魂的正反两面,因此在本质上,气味才会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若这个推论成立,那么,他其他的“代行体”中,必然也存在着类似的“镜像组合”。
如果能提前锁定这些“镜像”中的一个,便能大致推演出另一个的性格、能力、乃至觉醒后的行为模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狩猎,而是预判,是布局,是反向诱导其主动暴露!
顾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场清理门户的游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当夜,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荒野的寒意。
灰鼻儿早已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顾玄盘膝而坐,面无表情地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个漆黑的木匣。
正是从柳十三手中夺来的“眼匣”。
他将木匣置于身前,心念一动,镇魔殿【万法池】内,一缕缕源自“焚天残音”的法则之力被缓缓引出,如金色的丝线般缠绕在眼匣之上,开始汲取其中残留的、属于上界大能的法则碎片。
与此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让镇魔殿内所有器灵都为之震动的决定。
他主动敞开了自己的心窍!
【双生心核灵发出警告:主体,强行释放‘记忆残响者’,将对您的识海造成不可逆的污染,甚至可能引发命书低语的频率紊乱!】
顾玄置若罔闻。
一丝丝扭曲的、散发着绝望与疯狂气息的黑影,从他眉心逸散而出,在篝火旁摇曳的光影中,渐渐凝聚成形。
那三百年前暴雨倾盆的夜晚,那燃烧的营地,那血色的祭坛,那被他亲手屠戮的三百名邪教徒……一幕幕被他刻意遗忘、又被强行忆起的画面,如同无声的戏剧,在小小的山坳内反复上演。
那些“记忆残响者”茫然地重复着当年的动作,发出无声的悲鸣。
顾玄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任由那份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痛苦与罪孽,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心神。
他对着虚空中的双生心核灵,发出了一道冰冷的神念:“让他们看,让所有在暗中窥伺的东西都看清楚。”
“我不是那个逃避过去的懦夫。”
“我是回来清算一切的债主。”
这份宣告,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要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将那份被他视为“软弱”的过去,彻底碾碎,然后锻造成自己踏上巅峰的基石!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
一声尖锐的嘶鸣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盘踞在顾玄肩头的【黑焰捕手】毫无征兆地暴起,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径直扑向林外数十丈远的一处空地!
那里空无一物。
顾玄缓缓起身,走了过去,只见空地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焦黑石碑。
石碑之上,赫然用指力硬生生刻下了一行字。
“贰号死了,壹号也快了。”
那字迹歪斜癫狂,充满了暴戾与怨毒,与影廖的笔迹,如出一辙!
顾玄蹲下身,目光在那行字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去看那挑衅的内容,而是伸出手指,在石碑的缝隙中轻轻一捻。
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几乎化为粉末的残渣,被他捻了起。
正是“焚梦香核”的残渣!
这说明,就在昨夜,在他主动释放记忆残响的时候,曾有另一个“影廖式”的代行体,就站在这里,窥探了一切,并留下了这句充满杀意的挑衅。
“好啊。”
顾玄缓缓起身,将那枚残渣送入【万法池】进行解析。
他非但没有愤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谁先忍不住现身。”
狩猎,正式开始。
队伍继续向南。
然而,仅仅行进了半日,异变再生。
一直跟在后面的灰鼻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猛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来了……她来了!”少年惊恐地嘶吼着,七窍中竟渗出丝丝血迹,“那个……那个没有味道的女人!”
话音未落,顾玄的心窍猛然剧震!
镇魔殿内,一直以稳定频率低语的【双生心核灵】,竟在这一刻,首次发出了诡异的双重音轨!
一半,依旧是那古老而晦涩的命书低语。
而另一半,却骤然变成了一个清冷、缥缈,他无比熟悉的女子声音!
是夜曦!
“别去葬首渊……那里埋的不是眼睛,是你的心。”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顾玄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神的剧烈波动,镇魔殿的力量瞬间奔涌,将那属于夜曦的声音强行屏蔽。
也就在此时,他肩头的【黑焰捕手】竟再次自主行动,它没有发起攻击,而是整个身体都转向了北方,那团黑色的火焰剧烈地颤动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吸引,竟有种要脱离他控制的趋势!
北方,正是夜曦闭关的玉殿所在的方向!
顾玄眼神一寒,强行将黑焰捕手压制回体内。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莫测。
当晚,风雪骤起。
荒原之上,顾玄在一处临时开辟的冰洞内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虚空微微扭曲,【囚神锁灵】所绘制的星图,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勾勒。
九个散发着不详红光的光点,如同九颗邪异的星辰,悬浮于虚空之中。
其中七个光点明暗不定,坐标模糊,代表着尚未被精确锁定的代行体。
唯有三个光点,清晰无比,光芒炽盛!
第一个,位于极北之地的断脊城,那里,曾是他亲手终结“叁号”的地方。
第二个,位于刚刚离开的赤魇漠,那里,是“贰号”影廖的埋骨之所。
而第三个清晰的光点,竟指向了南境深处,一座被列为禁地的古老皇陵——紫宸皇陵!
然而,最让顾玄瞳孔收缩的,并非这三个已知的坐标。
而是第八个光点!
它并不在荒野,不在绝地,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中州圣域,那座闻名天下的玉殿之下!
那是夜曦常年闭关修行的地方!
顾玄死死盯着那个光点,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猛然想起夜曦那句警告——别去葬首渊。
难道她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她本身就是……
他不再犹豫,缓缓伸出手,将那枚从灰鼻儿手中拿回的,刻着“贰”字的黯晶碎片,轻轻按向了虚空星图的最中心。
嗡——!
当碎片接触到星图的瞬间,整张图谱轰然剧震!
那九个原本孤立的光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接通,开始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同步脉动!
一下,两下,三下……
它们不再是九个独立的标记,而像是……同一具庞大身躯之中,正在同时跳动的九颗心脏!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际,一声悠远而苍凉的钟响,第六次掠过冰封的荒原。
那钟声,仿佛是为这九心归一的异象而鸣,又像是一场跨越万古的盛大祭典,终于敲响了倒计时的丧钟。
七日后,南境,紫宸皇陵外围。
千重黑云压城,万座墓碑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