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并非将临,而是已然降临。
那杆贯穿旗帜的幽蓝断枪虚影,仿佛一道来自九幽的敕令,在王庭卫队营区炸响了第一声丧钟。
校场之上,负责主持“魂引大阵”的天牧碑使们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大胆妖孽!竟敢亵渎王庭圣地!”为首的碑使须发皆张,手中法诀急掐,“启命网中枢,给我碾碎他们!”
嗡——!
那座由万千颅骨堆砌而成的魂塔顶端,一颗硕大的、仿佛由无数金色丝线纠缠而成的光球骤然亮起,正是命网中枢。
刹那间,跪伏于地的百名顺命英灵头顶,那连接着中枢的金丝光芒大放,一股磅礴的意志威压如天河倒灌,要将那杆嚣张的断枪虚影彻底磨灭。
然而,就在此时,天地间骤然划过九道更加璀璨的幽蓝火流星!
它们自南荒天际呼啸而来,拖着长达千丈的焰尾,无视了王庭上空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精准无比地砸落在校场各处!
轰!轰!轰!
九声巨响连成一片,大地剧烈颤抖,冲击波混合着幽蓝色的魂炎席卷四方。
烟尘与火焰之中,九尊高达三丈、手持断枪的狰狞战影昂然屹立,他们身后,近三百道稍小一号的战影如潮水般涌现,森然的杀意瞬间冻结了空气。
为首的那道战影,身形最为凝实,正是石疙瘩。
他那双重燃烈火的眼瞳,越过惊骇的碑使,越过茫然的顺命英灵,死死地钉在那杆被贯穿的旗帜之上。
“那旗……”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魂魄深处,“是我们用命扛过的。”
一句简单的话,却蕴含着血与火的重量,让那百名神情麻木的顺命英灵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
“结安魂阵!净化这些污秽的亡魂!”碑使首领厉声喝道。
百名顺命英灵仿佛提线木偶,齐齐抬头,空洞的双目中金光流转,口中开始整齐划一地诵念起《安魂曲》的序章。
靡靡之音化作实质的金色符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蛛网,当头朝着石疙瘩三百英灵军团罩下!
这金网乃是天牧盟专门用来镇压、洗脑魂体的利器,一旦被罩住,英灵们好不容易重燃的意志将被再度抹平,沦为真正的行尸走肉。
然而,面对这必杀之局,石疙瘩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酷烈的冷笑。
“净化?”他低吼一声,“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净化’!”
话音未落,他竟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杆由魂炎凝聚的断枪,猛然刺入自己的胸膛!
“头儿!”身后的英灵们发出一声惊呼。
但预想中的魂体崩溃并未发生。
那杆断枪在刺入心窍的瞬间,其上附着的、源自断枪祭火的本源火焰,如同找到了最佳的薪柴,轰然爆发!
火焰顺着石疙瘩魂体中那些尚未被彻底清除的、属于天牧盟的金色顺命烙印,开始了疯狂的逆向燃烧!
嗤嗤嗤——!
金色的烙印在幽蓝火焰的灼烧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寸寸崩解。
更可怕的是,这股逆燃的火焰并未就此停歇,而是顺着连接石疙瘩与命网中枢的那根最粗壮的金丝,以超越闪电的速度,悍然反扑而上!
整张金色蛛网,在顷刻间被染上了一抹妖异的幽蓝!
“不好!他污染了命网!”碑使首领脸色剧变。
为时已晚!
三百英灵军团在石疙瘩的示意下,趁势冲杀而出。
他们手中的断枪幻影不再是单纯的劈砍,每一枪落下,都精准地点在一名顺命英灵的眉心。
那幽蓝的火焰如同一把钥匙,瞬间点燃了对方体内潜藏的、同为巡狩军的战魂记忆!
一名顺命英灵正要挥刀,动作猛然一滞,空洞的下一刻,他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反手一刀,便将身旁的碑使劈成两半!
仿佛一场燎原的瘟疫,战场之上,倒戈的幽蓝火焰越来越多。
原本固若金汤的顺命英灵阵线,在短短十数息内便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
千里之外,葬旗岭。
顾玄端坐于断枪基座之前,双目紧闭。
他的识海之中,一副无比清晰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战场沙盘正高速运转着。
通过逆命血蛭与断枪祭火建立的“血引通道”,战场上每一名英灵的动向,每一缕火焰的流转,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看”到,碑使们正试图切断被污染的节点,重启命网中枢。
“太迟了。”顾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心念一动,一道神念指令跨越虚空,沉入北境王庭所在的地脉深处。
“吼——!”
一声仿佛积压了千年的怨念嘶吼,自地底深处猛然爆发!
那股被顾玄提前埋下的焚天残音,在此刻被彻底引爆!
轰隆隆!
王庭卫队营区的大地猛然开裂,千百条由地火怨念凝聚而成的暗红火蛇破土而出,如拥有生命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那座白骨魂塔的根基!
魂塔原本正在源源不断汲取北境龙脉之力,此刻却被这股污秽怨念死死扼住,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釜底抽薪!
镇魔殿深处,囚神锁链哗哗作响,那个冰冷的声音再度回荡:“你在用死人的火,烧活人的根基。这股怨念会污染龙脉,此地百年之内,寸草不生。”
顾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回应:“我准了。”
战场之上,失去了命网中枢的能量支持,残余的顺命英灵彻底陷入混乱。
石疙瘩率领一支精锐,势如破竹,直扑那杆倒插着令符的旗帜!
然而,旗杆之下,一名身形异常高大、全身笼罩在厚重黑甲中的英灵,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住了去路。
此人无面,头盔上只有一道狰狞的猩红裂痕。
他手持两柄门板大小的巨斧,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竟比石疙瘩还要强横数倍!
“滚开!”石疙瘩怒吼着,人枪合一,化作一道幽蓝电光直刺而去。
铛——!
黑甲英灵甚至没有移动,只是随意地挥出一柄战斧,便精准地格开了石疙瘩的枪锋。
巨大的力量震得石疙瘩魂体一阵晃动,竟被硬生生劈退了三步!
好强!石疙瘩心中一凛,这绝非寻常的顺命英灵!
就在他准备再度冲锋的危急时刻,远在葬旗岭的顾玄,猛然咬破舌尖。
一口蕴含着他本源意志的紫色精血,被他喷在了身前的镇魔殿印记之上。
“以我之名,唤汝真灵——雷椎!”
顾玄的声音,夹杂着精血之力,通过血引通道,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了那黑甲英灵的魂魄深处!
刹那间,黑甲英灵那狂暴的动作猛然停滞。
他的脑海中,无数被强行封印的画面碎片如山洪般爆发!
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
紫宸城破,血流漂杵。
一个少年浑身是血,背着重伤的他,在尸山血海中疯狂突围。
少年嘶吼着:“副统领,撑住!我们……回家!”
最终,他力竭倒下,将少年奋力掷出包围圈,自己则被无数敌人的刀枪淹没。
他是巡狩军副统领,“雷椎”!而那个少年,就是顾玄!
与此同时,顾玄那冰冷中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声音,跨越虚空,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雷椎,你还记得巡狩台的酒吗?”
轰——!
黑甲英灵浑身剧烈一震,覆盖在脸上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一张布满焦痕与痛苦的坚毅面孔。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双斧,斧柄之上,用血刻着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还债”。
下一瞬,他猛然调转斧刃,猩红的目光锁定在身后那名惊愕的碑使首领身上!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雷椎反手一斧,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将那名碑使连同他身后的数名护卫,一同劈成了飞灰!
整座营区,彻底陷入了兵败如山倒的混乱。
石疙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旗杆之上。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珍重地取下那枚被金钉洞穿的巡狩令符,而后挺直腰杆,将其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那个跨越了生死的誓言:
“旗——回来了!”
三百英灵,连同那些刚刚觉醒的战友,齐齐举枪,发出震彻云霄的战吼!
千里之外,葬旗岭上,顾玄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那片沸腾的战场沙盘渐渐隐去。
他摊开手,一片从魂录塔中带回的、毫不起眼的玉石残简在他掌心悄然化为齑粉。
粉末消散前,一行微光小字一闪而逝:“影系列工程·第二阶段:植入代行体残魂,构建永效命锚。”
他望向北方王庭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轻声自语:“原来,你们怕的不是反抗……是有人,还记得真相。”
而在南荒深处,某片被风雪常年覆盖的山谷中。
那座深埋雪下的巨大铜钟旁,须发皆白的老钟客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倒映着天际那一抹久久不散的幽蓝火光,他长长叹了口气,低语道:
“这一趟债……怕是要用天来偿了。”
王庭之乱,只是讨债的开始。
顾玄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击杀天牧碑使、唤醒雷椎,让镇魔殿汲取到了大量驳杂的魂力与信息。
他心念微动,手心之上,光与影无声地交织、盘旋,竟缓缓勾勒出一幅残缺的、无比古老的星辰图录。
而就在刚才,随着雷椎这位“代行体”残魂的觉醒,这幅图录之上,一块最大的空白区域,终于被一道新生的璀璨光痕,彻底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