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新生的璀璨光痕,如同一滴融入江河的星泪,瞬间激活了整幅图录。
光与影在顾玄掌心之上疯狂流转,最终凝聚成一幅完整的、散发着亘古苍凉气息的阵图。
九个原本黯淡的光点,此刻被一道道玄奥的能量脉络串联,赫然组成了一张覆盖山海大荒的无形巨网。
而在这张巨网的正中央,对应着紫宸皇陵所在的禁忌之地,一个硕大的光点骤然亮起,一行由无数扭曲魂丝构成的细小古篆,如烙印般浮现其上:
“面母之嘴?”顾玄瞳孔微缩,这四个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古老,仿佛来自比山海大荒更久远的时代。
九魂为钉,原来,那些所谓的“代行体”,不过是用来镇压这“面母之嘴”的九颗钉子!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直盘踞在他腕间、伪装成一道血色纹身的逆命血蛭,突然剧烈地躁动起来!
它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血光,竟脱离了顾玄的身体,在那幅悬浮的阵图之上疯狂地游走穿梭。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被某种致命的香饵所吸引,最终,它死死地钉在了代表西漠的第三处深渊封印之上!
那光点之下,同样标记着一行小字,但并非人名,而是一个代号,一个触目惊心的代号:
夜魇!
顾玄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名字,他曾在夜曦零星的梦呓中听到过。
镇魔殿深处,囚神锁链哗啦作响,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缓缓响起:“原来如此……她不是第一个被封印的牺牲品。”
话锋一转,那声音变得锐利如刀:“她是第一个,想要亲手拔掉这些钉子的人。”
顾玄瞬间明白了。
夜曦不是被动地沦为镇压工具,她是在尝试反抗这整个体系时,被强行镇压,变成了她所反抗之物的一部分!
她想要解放英灵,却最终成为了囚禁英灵的锁链之一。
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他沉默了良久,胸中翻涌着一股混杂着怒火与刺痛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件被他珍藏许久的东西——那是一块从巡狩军战旗上剪下的、染着暗沉血迹的布条。
这是石疙瘩的母亲,在送儿子出征前,为那面战旗缝上的最后一块补丁。
这块布条,象征着凡人最朴素的期盼,却承载了英雄最悲壮的结局。
顾玄面无表情地将这块布条投入了镇魔殿的万法池中。
池水翻涌,断枪祭火那幽蓝色的火焰自池底升腾而起,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块布条。
在祭火的灼烧下,布条并未化为灰烬,反而从中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魂息。
那魂息纯净而坚韧,带着母亲的思念与担忧,是世间最本源的情感烙印。
逆命血蛭在感应到这股魂息的瞬间,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鸣叫,仿佛见到了自己真正的“母亲”。
它传递给顾玄一道无比清晰的讯念:这种气息,与月渊深处,那“夜魇”封印之下的气息,源头完全一致!
顾玄的身体微微一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脑海中炸开。
夜曦曾说过,她的血脉诅咒,让她无法拥有后代,但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祝福”那些她认可的灵魂。
“原来……”顾玄喃喃自语,”
她将一丝本源魂息,寄托在这面被她亲手“祝福”过的战旗之上。
她赌的是,有朝一日,会有人带着这面旗帜的意志,找到真相,找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焚天!”
一声令下,一道被镇压在殿内的怨念之灵——焚天残音,化作一道无形波纹,沿着北境龙脉向着西漠方向极速探去。
它要为顾玄,探明前往月渊的道路。
然而,片刻之后,焚天残音传回的讯息却充满了惊惧与示警。
通往月渊的地下主脉,早已被天牧盟设下了一座绝杀大阵——“九重雷劫阵”!
此阵引动九天罡雷,专克一切逆天而行、妄图窥探禁忌的力量。
每前进一步,便会引来一道天雷淬魂,对于顾玄这种身负逆命之力的存在,更是剧毒!
更凶险的是,焚天残音的感知中,月渊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无字石碑。
石碑之下,并非泥土,而是一片由粘稠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汇聚而成的血泊。
那是无数岁月以来,所有试图闯关者的心头血,被雷劫榨干后,流淌汇聚于此,形成了一道绝望的风景。
“他们以为,用死人的血铺路,就能吓退活人?”
顾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即将狩猎的兴奋。
他走到那副完整的月渊封印图前,并指如刀,猛地划开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带着淡淡紫意的血液汩汩流出,他没有止血,而是任由其滴落,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的献祭。
“死人不该给活人定规矩。”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天,我来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已然踏上了前往西漠月渊的征途。
西漠,月渊入口。
狂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顾玄的身影在风沙中显现,他看着眼前那座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无字巨碑,以及碑下那片令人作呕的黑色血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一步步走到碑前,看着那片由失败者的绝望凝聚成的血地,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混入其中。
“我来了。”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这片死亡之地宣告,又像是在对深渊下的某个灵魂承诺。
下一刻,他迈步踏入了雷劫阵的范围!
轰——!
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撕裂,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轰然劈下!
断枪祭火的虚影自顾玄身后冲天而起,化作一杆幽蓝战枪迎向天雷。
然而,两者接触的瞬间,祭火竟发出一声哀鸣,枪身上的火焰被瞬间压制得几近熄灭,倒卷而回!
这雷,竟是它这种魂火之体的克星!
“果然如此。”顾玄心中一凛,却早有预料。
他立刻催动镇魔殿深处,那刚刚成型的第九殿——英灵殿!
石疙瘩、雷椎,以及那近三百名被唤醒的巡狩军残魂,他们残存的战意,被镇魔殿强行抽取,凝聚成一股洪流,尽数汇聚于顾玄的心口!
轰隆!
第二道雷霆紧随而至,比第一道更加狂暴!
这一次,顾玄竟不闪不避,主动迎了上去!
他敞开胸膛,任由那毁灭性的雷光贯穿自己的身躯!
“呃啊——!”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撕成碎片。
但顾玄却死死咬着牙,借助这股极致的痛楚,将汇聚于心口的所有残魂战意,彻底激发!
他猛然张口,发出的却不是惨叫,而是一道诡异至极的逆向音波!
这音波,正是他从天牧盟的魂引大阵中解析出的《缚灵调》的变奏!
只不过,原版用于安抚、奴役,而他的版本,则充满了狂暴的、逆反的意志!
音波如无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雷阵的运转核心。
原本稳定而肃杀的雷阵节奏,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蓄势待发的第三重雷劫,竟未能如期降临!
机会!
顾玄强忍着魂体的撕裂感,疯狂前冲。
当他深入到第六重雷劫区域时,浑身已是焦黑一片,七窍中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被雷光灼烧后的魂力青烟。
就在他几近力竭之时,那个曾数次出现的、手持权杖的女祭司虚影,再度悄然浮现在他身侧。
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伸出一只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了顾玄的胸口。
刹那间,一股精纯至极的幽蓝魂炎,从她掌心涌出,瞬间充盈了顾玄近乎枯竭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感:“我……不是幻影……”
“我是她……被斩下的,第七段魂。”
话音未落,一股庞大而悲怆的记忆洪流,顺着她的指尖,悍然涌入顾玄的识海!
画面中,是三百年前的紫宸皇城,魂录塔顶。
一个尚显年轻,却已风华绝代的女子,手持一柄象征着英灵序列最高权柄的权杖,正对着几名气息深不可测的碑使怒声斥责:
“你们将守护大地的英雄,炼成俯首帖耳的奴隶,还敢自称天道护道者?!”
“这道,不护也罢!”
下一瞬,天穹之上,九道由纯粹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轰然落下,在一声凄厉的凤鸣中,将她的身躯与神魂,生生撕裂!
而最后被封入月渊的,并非她的主魂,而是承载了她全部反抗意志、最为刚烈不屈的那一段!
记忆消散,顾玄胸口的剧痛仿佛被放大了千百倍。
他终于明白,夜曦的神秘与挣扎,源自何处。
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完整的、被肢解的战士。
第八重雷劫落下,顾玄的身躯如遭重锤,单膝跪倒在地,已是濒临崩溃。
但他看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眼中却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烈火。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石疙瘩留下的那杆实体断枪,从储物空间中取出,猛地插入脚下的地面!
他以枪为引,以血为祭,口中艰难地、却一字一顿地吟唱起那首早已刻入骨髓的巡狩军战歌!
“魂归来兮,枪不倒……”
“战!”
他发动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的一次【逆命召唤】!
整座镇魔殿,在他的识海中发出剧烈的共鸣!
英灵殿内,三百英灵残魂感应到那熟悉的战歌,齐齐发出震彻神魂的怒吼!
无尽的战意化作实质的狂风,自顾玄体内喷薄而出,竟硬生生将天空中凝聚的雷云吹散了一角!
第九道雷劫的成型,为之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深渊底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低吟。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缓缓地从一面石壁后推开,五指张开。
在那只手的掌心,一个鲜红如血的唇印胎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雷云,在这一刻也仿佛静止了。
顾玄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这次……”
“换我来接你回家。”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沙尘暴从西漠裂谷的尽头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这片天地。
当风沙再次平息时,月渊入口处已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座无字的石碑,和那杆斜插入地的断枪,在死寂中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