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风,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刮过大地,卷起漫天昏黄的沙砾。
天与地的界限被彻底模糊,目之所及,唯有永恒的枯寂与死气。
在这片连诡物都鲜少踏足的绝域深处,一道身影正顶着烈风,沉默前行。
顾玄黑袍猎猎,面容冷峻如万年玄冰。
在他身后,三头通体覆盖着熔银星斑的影獍战将,以一种毫无声息的姿态紧紧跟随。
它们不再是狂热的信徒,而是三具被赋予了毁灭本能的完美杀戮兵器,深邃的银瞳中,只倒映着顾玄一人的背影。
队伍最前方,由那头最初被改造的金瞳獍引路。
它的双眼依旧被黑布蒙着,但步伐却异常坚定,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正从这片沙海的尽头,牢牢牵引着它。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的风沙陡然静止。
一座巍峨如山峦的巨岩,毫无征兆地从地平线上隆起。
它不似天然形成,表面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仿佛是一座被遗弃的古神雕像的残骸。
“嗡——”
金瞳獍的身体猛地一颤,停下脚步。
它体表的金色星斑在这一刻变得滚烫,隔着皮肉,散发出灼人的高温。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中,前方的巨岩竟从中断裂开来,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其后隐藏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座下沉式的环形祭坛。
九根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的巨大石柱,如九根擎天之指,环绕着祭坛中央一座空悬的王座基座。
石柱与基座的表面,地面之上,乃至空气之中,都刻满了密密麻麻、宛如活物般蠕动不休的诡异符文。
它们明暗交替,仿佛整座祭坛正在进行一场缓慢而深沉的呼吸。
就在祭坛完全显露的瞬间,引路的金瞳獍“噗通”一声,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一缕缕混杂着金色光屑的鲜血从它口鼻中溢出。
它体表的星斑,正与祭坛上那些蠕动的符文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共鸣,仿佛要将它的血肉灵魂彻底抽干,献祭给这座祭坛!
“哼。”
顾玄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不带丝毫意外。
金瞳獍是他第一个不成熟的实验品,体内残留的神性烙印最深,会被引动,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念头一动,腰间禁蛊匣内,一道血线疾射而出!
逆命血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刺入金瞳獍的后颈,瞬间封锁了它整个识海与外界的连接!
金瞳獍的颤抖戛然而止,但体表滚烫的星斑依旧与祭坛遥相呼应。
“断!”
顾玄并指如剑,猛地向下一划!
一直盘绕在他手臂上的断枪祭火应声而动,化作一道暗紫色的火线,如灵蛇般钻入沙地,再从金瞳獍的身下破土而出,缠绕住它的四肢百骸。
滋啦——
紫焰没有焚烧它的血肉,而是释放出一种更为霸道的灼断之力,强行将那股看不见的共振频率从它体内剥离、烧毁!
金瞳獍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这不是让人成神的地方”顾玄的识海中,空王座残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悸,“这是让‘神’,借人的身体出生的产房!每一具接受‘天授洗礼’的躯体,都是它们孕育后代的温床!”
产房?温床?
顾玄的目光变得愈发冰冷,他扫过那九根巨大的石柱,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石柱与地面连接的基座底部。
那里,竟各自嵌着一颗颗早已干枯发黑的眼球!
那些眼球虽然早已失去了所有水分,却并未彻底死去,瞳孔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机械地转动着,仿佛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顾玄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他当初在枯唇婆的遗物中找到的,名为“噬神者遗灰”,据说是上古某个敢于猎杀神明化身的禁忌族群留下的圣物。
他屈指一弹,一撮遗灰精准地飘向最近的一根石柱。
灰烬落地的瞬间,仿佛热油泼进了冰水,猛地燃烧起来!
那根石柱底部的符文,在灰烬的灼烧下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竟如雪花般迅速崩解、消融,露出一行深深刻入石柱内部的血色小字:
“容器已满,换新血。”
五个字,证实了空王座残灵的所有猜测。
这里,就是一个高效的神明孵化场。
而所谓的影獍战将,不过是它们挑选出来,用以承载“神卵”的优质容器。
顾玄眼中再无一丝犹豫。
“噬神阁,开!”
随着他一声令下,镇魔殿内,那座新生的阁楼轰然运转。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场域瞬间以他为中心投射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绝对隔绝的“净化场域”。
所有试图从外界侵入他体内的神性、神念、乃至共鸣频率,都在接触到这层场域的瞬间,被彻底吞噬、净化、吸收。
他抬脚,亲自踏上了祭坛的边缘。
滋——
他的脚掌落下的瞬间,脚下那片活物般蠕动的符文,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骤然焦黑、蜷曲,继而剥落成灰。
一步,两步,三步。
顾玄无视了祭坛散发出的滔天恶意,闲庭信步般走向中央的王座基座。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多出一圈焦黑的死域。
他不是朝圣者,更不是献祭者,他是来拆解这座“产房”的拆迁人。
当他即将接近中央基座时,整座祭坛仿佛被彻底激怒!
嗡——
九根石柱猛然剧震,同时从顶端喷射出大片浓郁的金色雾气!
那雾气芬芳馥郁,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沉醉的甜香,正是神性霉菌释放出的终极武器——“顺从之息”。
任何生灵,只要吸入一丝一毫,便会立刻丧失所有反抗意志,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地,主动敞开自己的识海与肉身,祈求神明的降临与融合。
然而,顾玄早有防备。
面对扑面而来的金色迷雾,他甚至没有屏住呼吸,只是张开嘴,舌尖一顶,吐出了一枚通体闪烁着冰冷银光的符丸。
此丹,名为“闭神丹”。
乃是他用噬神阁净化出的神性结晶,融合了三百英灵的战吼残魂,再以自身魔意炼制而成,是专门用来对抗这类精神污染的利器。
丹药入腹,顾玄的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在刹那间被完全封闭。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化为一片绝对的黑暗与虚无。
但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看”得更清楚。
在镇魔殿的视角下,外界的一切都化作了最本源的能量流。
金色的“顺从之息”如粘稠的糖浆,疯狂地想要渗透他的净化场域,却被噬神阁的漩涡无情地绞碎、吞噬。
他在迷雾中疾行,没有丝毫停顿,手中紧握的断枪祭火在此刻燃起熊熊紫焰。
他以断枪为笔,以祭火为墨,竟在这片金色的神性迷雾之中,信手一挥,凌空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反叛与掠夺意味的逆转阵图!
当阵图的第九画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收!”
顾玄心中低喝。
那片原本弥漫整个祭坛的金色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骤然倒卷而回!
它们没有回归九根石柱,而是疯狂地涌向其中一根,硬生生从那石柱的内部,吸出了一颗拳头大小、仿佛心脏般跳动不休的金色“菌核”!
那正是维持整座祭坛“顺从之息”运转的核心!
菌核离体的瞬间,便被顾玄探手一抓,直接扔进了早已打开的禁蛊匣中。
轰隆——!
失去了菌核,整座祭坛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中央那座空悬的王座基座应声开启,缓缓降下,露出一块高达三丈、通体漆黑如墨的完整石碑。
碑面之上,用一种比甲骨文更加古老的篆字,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条律。
“天授九律:一顺,二敬,三献,四忘,五跪,六迎,七承,八化,九灭我为汝。”
顾玄看着最后那五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好一个‘灭我为汝’。”
他没有去触碰那块记载着敌人核心教义的石碑,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碑的底部。
那里,沉积着一层厚厚的、宛如石油般粘稠的黑暗物质,正是这座祭坛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无数“容器”身上榨取、提纯后,沉淀下来的神性淤积。
那才是这座祭坛最有价值的东西!
“镇魔殿,剥离!”
顾玄伸出手掌,虚虚对准那层淤积。
镇魔殿的本源之力轰然发动,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无视了石碑的防御,野蛮地探入基座之下,将那层千年神性淤积连根拔起!
粘稠的黑暗物质在顾玄掌心飞速旋转、压缩、提纯,最终凝成了一枚棱角分明、散发着混沌幽光的“神髓晶核”。
这东西蕴含的纯粹神性,比他之前得到的所有神髓血珠加起来还要庞大十倍!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起晶核,抽身退离之时,祭坛的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如同婴儿啼哭般的低沉鸣叫。
那九根石柱基座上,早已干枯的残眼,竟在同一时间完全睁开,瞳孔中燃起猩红的血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了顾玄的身上!
“糟了!它们认出你了!”空王座残灵的声音在顾玄识海中尖叫起来,“你不该拿走‘锁芯’!那不只是能量,那是维持这座产房封印的锁芯!”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
祭坛下方的沙地剧烈隆起,仿佛有什么无比巨大的活物正在疯狂地向上爬行!
“轰!”
沙土炸开,一只完全由无数白色孢子、断裂触须和猩红血肉粘合而成的“伪神胎”破土而出!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只巨大无比的口器,正对着顾玄的方向,竟发出了与顾玄一模一样的声音:
“回来做我们的容器。”
顾玄缓缓抬起手中的断枪,枪尖轻轻挑起那枚刚刚到手的神髓晶核,对着那庞大而丑陋的怪物,轻声道:
“抱歉,这身体早就是别人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