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神阁内,死寂无声。
那片由纯粹神性残渣碾磨而成的银粉,铺就成一方玄奥的阵图,静静流淌着冰冷的辉光。
阵图中央,六滴被彻底净化过的赤金色神髓血珠,犹如六颗被囚禁的微缩太阳,随着顾玄的心念缓缓旋转,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
顾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被他摄入阁中的第二头影獍战将身上。
这头畜生比其他同类更为雄壮,漆黑的皮毛上遍布着狰狞的旧伤,其中一道几乎将它的左肋完全剖开,那是葬旗岭一役中,为护卫顾玄侧翼留下的勋章。
它的忠诚,早已用鲜血和死战证明过。
“过来。”顾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影獍战将顺从地匍匐上前,巨大的头颅低垂,敬畏地停在银粉阵图之外。
它能感受到阵中那六颗血珠散发出的恐怖威压,那是源自生命位阶的绝对压制,让它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盘绕在殿堂石柱上的断枪祭火,得到指令后无声滑落,化作一条暗紫色的火焰长蛇,缠绕上影-獍战将粗壮的脊背。
火焰并未灼烧皮肉,只是微微燃动,蓄势待发,像一名最警觉的刽子手,随时准备斩断一切失控的可能。
顾玄伸出手指,凌空一点,一颗赤金血珠轻颤着飞出阵图,悬停在影獍战将的眉心之前。
“今日,不是让你成神。”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噬神阁中,更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宣告。
“是让你,学会杀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然。
“杀掉你脑子里的神意,夺走它赐予你的神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滴赤金血珠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影獍战将的眉心!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咆哮自战将喉间炸开!
恐怖的剧变开始了!
赤金色的神髓之力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它的识海屏障。
战将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它皮下疯狂钻探。
诡异的星斑纹路再次从它的肋下、脊背、四肢疯狂蔓延开来,每一道纹路都亮起刺目的金色光芒,散发出狂热与毁灭的气息。
它的双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漆黑转向灼目的赤金!
那是被“牧者”意志彻底奴役的征兆!
“就是现在!”顾玄眼中寒光一闪。
“燃!”
一声令下,盘绕在影獍战将脊背上的断枪祭火猛然暴涨!
暗紫色的火焰不再温和,而是化作最霸道的酷刑烙印,顺着它的整条脊椎骨冲天而起!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紫焰精准地将那些即将连接成网的金色神经通路烧灼至麻痹、碳化!
剧痛让影獍战将几乎昏厥,但那股即将掌控它身躯的狂热神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火焰,强行截断!
然而,这还不够!
“镇!”
顾玄催动镇魔殿本源,与噬神阁融为一体的第九殿“英灵殿”轰然共鸣!
“吼!吼!吼!”
三百道在无尽战争中陨落的强悍英灵虚影,同时浮现在噬神阁的四壁之上。
他们没有发出具体的咆哮,而是齐齐张口,吟唱出那段被顾玄篡改过的《缚灵调》残音!
这不是安抚灵魂的歌谣,更不是祈求神恩的祷词!
这是斩断枷锁的战吼!
是奴隶砸碎锁链的呐喊!
是属于“人”的,对“神”的滔天怨念与反抗!
音波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进影獍战将混乱的识海。
那刚刚被火焰截断的狂热神意,在这股充满叛逆与杀伐意志的音波冲击下,竟如冰雪般消融!
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影獍战将体表那些狂乱蔓延的金色星斑纹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重塑!
它们开始收缩,由杂乱无章的狂草,转变为一种充满了秩序感与杀伐美感的精密阵列。
金色也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噬神阁内银粉阵图如出一辙的,冰冷、肃杀的熔银之色!
整整三日。
影獍战将就在这火焰灼身与战歌贯脑的双重炼狱中,一动不动。
三日之后,当它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瞳孔已然化作一片深邃的熔银。
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如深渊般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随时可以喷薄而出的毁灭性战意。
顾玄一挥手,雷光炼狱再次开启。
银瞳战将得到指令,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它已经出现在一尊雷罚傀儡面前。
面对那足以将地仙强者都轰成焦炭的粗大雷弧,它不闪不避,竟是直接抬起利爪,悍然迎上!
“嗤啦!”
神罚之雷结结实实地轰在它的爪子上,爪心处的银色星斑猛地亮起,竟形成一个微型漩涡,将那狂暴的雷光硬生生吞噬了近半!
紧接着,它反手一撕,利爪轻易地撕开了雷罚傀儡坚不可摧的胸膛,将其核心挖了出来,捏得粉碎!
最关键的是,从始至终,它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诡异的音节,也没有对任何虚无的存在表示崇拜。
它只是在完成任务后,默默地回到顾玄面前,庞大的身躯再次匍匐下来,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嘶吼,吐出两个字:
“主上。”
顾玄缓缓点头,
流程可以复制,隐患已被压制。
他终于,将“神”的恩赐,彻底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可以量产的屠刀。
他挥了挥手,召来了第三只、第四只影獍战将。
一场高效而冷酷的“半神战仆”流水线改造,正式开始。
然而,就在当晚深夜,异变再生。
万法池底,那由无数生灵炼化残响构成的人脸早已消散。
此刻,清澈的池水水面却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圈圈涟漪,一个空灵而古老的歌谣,竟自行从池水中浮现。
那旋律,赫然是《缚灵调》的逆向变奏!
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神圣与威严,仿佛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正在饶有兴致地模仿、学习着人类的歌曲。
“不好!”顾玄识海中,一直沉寂的空王座残灵骤然发出了尖锐的警示,“它听见了!有东西在学‘我们’的声音!”
话音未落,万法池“轰”的一声炸开!
一缕比黑夜更深沉的黑气从池底冲天而起,直奔镇魔殿的穹顶而去!
正是那只被镇压在最深处,本以为早已磨灭的星斑寄生虫的最后一道残魂!
它竟在漫长的镇压中,通过解析《缚灵调》,找到了模拟镇魔殿气息、逃逸出去的法门!
“想走?”
顾玄盘坐在噬神阁顶端,眼皮都未抬一下,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我准了吗?”
他早有准备!
指尖隔空轻弹,悬于腰间的禁蛊匣自动弹开。
早已饥渴难耐的逆命血蛭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血线,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将那缕黑气死死缠住,猛地向下拉回!
顾玄凝视着那在血蛭束缚下疯狂挣扎、扭曲的残魂,忽然冷笑出声:“你们,怕会唱歌的人?那就听个新的。”
下一刻,他以自身意志为核心,引动镇魔殿的本源之力,将那代表反抗与自由的《缚灵调》,与昔日人族边军用以磨砺杀气的《巡狩军战歌》,强行融合!
一段全新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以及对神明彻骨仇恨的“弑神律”,轰然成型!
“嗡——!”
狂暴的音波化作无形的利刃,尽数灌入禁蛊匣中!
那道寄生虫残魂发出了无声的凄厉惨嚎,在弑神律的反复冲刷下,它内部最后一丝属于“牧者”的烙印被彻底撕裂、粉碎、湮灭!
最终,所有的疯狂与怨毒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缕最纯粹的神性结晶,被逆命血蛭一口吞下。
次日清晨,噬神阁在吸收了这股全新的纯净神性后,首次开始了全功率运转。
刹那间,以镇魔殿为中心,方圆百里的虚空中,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游离神性,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化作漫天飞雪,倒卷归川,尽数被噬神阁顶端的漩涡吞噬!
仅仅半天时间,阁楼中央的银粉阵图之上,便凭空凝结出了半颗全新的赤金色神髓血珠!
效率惊人!
然而,就在顾玄准备一鼓作气,将剩下的影獍全部改造完成时,一直安静盘绕在他手臂上的断枪祭火,毫无征兆地猛然自燃!
暗紫色的火焰,竟凝成了一根笔直的指针,遥遥指向极西之地——那片被黄沙与烈风统治的西漠腹地!
那里,有什么东西,与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漠深处,一座早已被风沙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祭坛,正悄无声息地亮起微光。
祭坛石板上,一幅残缺的星图被重新点燃,而那星图排列的轨迹,竟与金瞳獍、银瞳獍体表那些玄奥的星斑纹路,完全一致!
“他们不是要你顺从”
空王座残灵的声音在顾玄识海中低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是要你‘共鸣’。你每造出一个‘伪神’,都在为他们点亮一座灯塔,引导他们降临。”
顾玄眯起了双眼,感受着断枪祭火传递来的那股灼热的战意。
他缓缓起身,将最后一滴,也是最精纯的一滴神髓血珠,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好啊。”
他望向西漠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那就去他们的祭坛上,唱完这首——送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