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诡异地止息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天地间所有的喧嚣与狂乱,都在一瞬间强行摁下。
葬旗岭,已不成岭。
山峦崩塌,大地龟裂,方圆百里化作一片冒着黑烟的焦土。
先前那六座通天彻地的倒悬塔影,如今只剩第五座塔影,也就是国师玄微自身所化的“塔影·陆”,如一道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地悬浮着。
塔影内部,那副曾试图锁死此界天命的归墟星图,早已如一面被重锤砸碎的镜子,彻底崩裂,无数星辰碎片正化作黯淡的流光,无可挽回地消散于虚无。
玄微那苍老的身影,在残破的塔影中缓缓浮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虚幻、透明。
他不再看顾玄,也不再看那座吞噬了他所有心血与同伴的恐怖巨影。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大地,浑浊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悔恨。
“我们错了……”
一声低语,轻得仿佛风中残絮。
“若有来世……愿不再见神。”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连同最后一座倒悬塔影,彻底化作漫天光点,随风而逝。
就在他消散的刹那,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一道更加扭曲模糊的影子猛地浮现。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混乱的意识集合体,正是玄微死后,那副破碎星图残留的最后执念——星图撕裂者。
它在空中疯狂地扭动,不断发出尖锐而重复的嘶鸣:“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最后,这团代表着一个时代至强者们共同野望的残响,也彻底化作了风中余烬。
嗤嗤嗤——
祭坛中心的黑曜石匣裂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
不是能量,不是光芒,而是密密麻麻、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
黑曜祭虫。
它们是这场宏大祭祀的清道夫,以代行体们陨落后逸散的残息为食。
成千上万只祭虫如一片黑色的潮水,嗡嗡作响地扑向空中,疯狂啃噬着玄微等人消散后留下的最后一点能量光屑,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顾玄静静地立于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央,胸口那个被断枪贯穿的窟窿依旧血流不止,焦黑的枪杆如同他身体里长出的一根狰狞骨刺。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一种远比肉体痛苦更可怕的感觉,正从他神魂的最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不是力量的膨胀,不是境界的突破。
是……饥饿。
一种源自神魂本源的、永恒的、仿佛能吞噬星辰的恐怖饥饿感!
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魂,都在尖啸,在渴望。
渴望着更多!
【再多吃几个……你就能完整了……】
一个阴冷而充满诱惑的低语,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声音,却又无比熟悉。
是心脏饲者的声音。
是那股一直诱使他不断吞噬、不断变强的原始欲望。
是镇魔殿中,那个被囚禁的“囚徒”的另一面!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缓慢,却足以让大地随之震颤的脚步声,从他身后那座倒悬的巨影深处传来。
一个身影,第一次,从镇魔殿那永恒洞开的漆黑大门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形如枯槁的老者,身穿破烂的囚服,四肢上缠绕着早已锈蚀的锁链。
他脚步蹒跚,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每一步落下,整片焦土都随之沉闷地一颤,仿佛不堪其重。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脸,和他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虚无的眼睛。
殿中囚徒。
镇魔殿最原始的意志化身,终于踏足了外界。
他没有看顾玄,而是抬头仰望着那座吞噬了五座塔影、气息暴涨到极致的倒悬巨殿,伸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殿堂外墙上那些狰狞的浮雕,仿佛在抚摸自己的皮肤。
“三百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以为能掌控它。”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却清晰地传入顾玄的灵魂深处。
“可当你开始吞噬‘同类’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人了。”
顾玄缓缓转过身,胸口的断枪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鲜血滴落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一阵“滋啦”轻响。
他盯着这个自殿中走出的诡异存在,眼神冰冷如旧。
“那你是什么?”
囚徒慢慢回头,那双无瞳之眼仿佛能穿透一切血肉神魂的伪装,直视着顾玄的本源。
“我是第一个吃完所有‘容器’的人……”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也是最后一个,还‘醒’着的。”
顾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他冷笑道,“你是钥匙?还是守门人丢下的饵?”
囚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向了顾-玄-胸口那杆深深刺入心脏的断枪。
“你喂它血,它给你力。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囚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怜悯,“但你有没有想过,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你的心跳……停下的那一刻。”
“到那时,你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力量、你的意志,都会成为它苏醒的最终养料。而它,就能借着你的躯壳,彻底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杀了他——!!!】
囚徒话音未落,顾玄的识海中,心脏饲者那充满诱惑的低语瞬间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是锁!
他是那该死的枷锁!
杀了他!
吞了他!
你就能得到一切!】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然在顾玄脑中炸开!
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撕扯他的神魂!
一边是囚徒冰冷的“真相”,一边是饲者疯狂的“欲望”,两股力量的冲撞,让他眼前一黑,剧痛之下,身形一晃,几乎当场跪倒!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握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遵从那股原始的吞噬欲望,将眼前这个碍事的“枷锁”彻底撕碎!
顾玄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让他混乱的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另一只手猛地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最后一颗得自英灵殿的银色结晶!
然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其服下。
而是在囚徒那双无瞳之眼的注视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这枚结晶砸向了脚下的地面!
啪嚓!
结晶碎裂的瞬间,没有能量爆发,却有三百道模糊而坚毅的残魂虚影,自那碎裂的银光中冲天而起!
“神亦有罪,当诛!”
“以我残躯,铸弑神之律!”
三百英灵残魂,在半空中盘旋,齐声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不是神通,不是法术,而是一股纯粹的、不屈的、向死而生的意志洪流!
这股由三百位先辈英烈共同谱写的《弑神律》,化作滚滚音浪,悍然冲入顾玄的识海,与那心脏饲者的疯狂咆哮狠狠撞在一起!
一时间,那股撕裂灵魂的剧痛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呼……呼……”
顾玄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重新燃起了冰冷的理智之火。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囚徒,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不做钥匙,也不当容器……”
他顿了顿,
“我要做那个——把锁砸烂的人!”
话音落,他猛地催动镇魔殿中刚刚解锁不久的“噬神阁”,一股庞大的吸力自他背后那座巨影中爆发!
战场之上,那些黑曜祭虫尚未啃噬干净的、属于其余五位代行体的残余气息,瞬间被这股力量席卷一空,尽数吸入镇魔殿内!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将其炼化吸收。
而是心念一动,将这些磅礴的本源能量,悉数封入了一只新铸就的、名为“禁蛊匣”的漆黑匣子中,暂时镇压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拒绝了镇魔殿的“投喂”。
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深沉如墨。
就在顾玄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他身后,那座倒悬巨影的外墙之上,那九块狰狞的浮雕中,一直处于晦暗状态的第九块,终于,缓缓亮起了血色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死寂的无垠星空下,九座与镇魔殿形态相似、却又各不相同的巨殿并列而立。
而画面中央,最宏伟的那一座巨殿,正缓缓张开一道吞天噬地的巨口,一口,将它身旁的另一座巨殿,吞噬殆尽。
而在那座吞噬者的殿顶之上,静静地站着一个孤傲的背影。
那个背影,与此刻立于焦土之上的顾玄,一模一样。
殿中囚徒望着那幅新亮起的浮雕,那张万年不变的死寂脸庞上,竟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似是而非的笑意。
他轻声叹息,像是在问顾玄,又像是在问自己。
“它已经开始……梦见你了。”
“接下来,是你控制它,还是它……梦见你?”
死寂的夜风,卷起焦土上的余烬。
风中,只剩顾玄握紧断枪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