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一种被极致压缩后的愤怒与战栗。
他凝视着那面新生的第九浮雕,仿佛在凝视一面映照着自己最终命运的魔镜。
星空死寂,九殿并列,那居于中央的巨殿,与他身后的镇魔殿倒悬巨影何其相似!
它张开吞天噬地的巨口,正将身侧的同类,另一座宏伟的殿堂,无情地、一寸寸地拖入自己的深渊,碾碎,吞噬。
而那殿顶之上,唯一矗立的背影,黑袍猎猎,孤傲如神魔,正是他自己!
咚!咚!咚!
一阵诡异的搏动,突兀地从他胸口的伤处传来。
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而像是有一颗陌生的、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心脏,正在他的血肉中苏醒,试图取代他原有的律动。
殿中囚徒依旧站在那扇漆黑大门的阴影里,仿佛亘古不变的墓碑。
他那双无瞳的眼睛倒映着浮雕上的血光,沙哑的声音如寒风刮过骨骸:“它开始梦见你了……你成了它渴望成为的模样。”
他侧过头,那张布满尸斑的脸上,扯出一个分不清是嘲弄还是怜悯的弧度。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梦境足够真实,当梦的力量远超现实……梦里那个吞噬诸天的你,才是真的?而现在这个站在这里、会流血、会迟疑的你,不过是他醒来前,一场无足轻重的泡影。”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幽寒冰铸成的利刺,瞬间扎入顾玄的神魂深处!
顾玄眼中的冰冷理智瞬间化为沸腾的杀意。
他不是任何存在的投影,更不是谁的梦中泡影!
他是顾玄,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狼,是这山海大荒中唯一的猎人!
他猛地盘膝坐下,就在这片狼藉的焦土之上。
身后那座吞噬了五大塔影的巨殿虚影,如一座倒悬的魔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左手握住贯穿胸膛的断枪枪杆,右手五指成爪,猛地刺向自己的左掌!
噗嗤!
鲜血喷涌,并非赤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
那是融合了无数异兽、邪魔本源后的神魔之血!
顾玄面无表情,以血为墨,以指为笔,竟在身前的虚空中,开始一笔一划地绘制那幅得自三百英灵残魂的《弑神律》符阵!
他早有预感!
从吞噬第一座倒悬塔影开始,镇魔殿吸收的,就不仅仅是纯粹的力量!
更有一种“认知烙印”,一种属于那些代行体、属于塔影本身的意志碎片!
它在学习,在模仿,在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我。
若放任不管,它会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将第一眼看到的、最强大的存在——也就是顾玄自己,当做模仿和最终取代的目标。
总有一日,他会分不清自己是顾玄,还是镇魔殿的意志本身。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在它彻底醒来之前,把这个即将成形的“梦”,彻底改成他想要的样子!
“以我神魂为祭,以我意志为炉……”顾玄低声吟诵,沾满鲜血的指尖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玄奥的轨迹。
嗡——!
血色符阵瞬间大亮,而后猛地收缩,化作一道血色烙印,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眉心!
眼前一黑,整个世界瞬间被剥离。
当意识再度清明时,他已身处一片无尽的漆黑深渊。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只有粘稠如墨的虚无。
头顶之上,那座倒悬的巨化投影,如一颗黑色的太阳,缓缓转动。
那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口中,传来了心脏饲者那甜腻如蜜糖、又歹毒如蛇蝎的低语。
“吃吧……你看,他们多么美味……”
“国师玄微,一代人杰的悔恨与不甘……天策武君,毕生征伐的铁血煞气……还有那最后的星图撕裂者,一个时代至强者们共同的野望……”
“再吃一个……只要再吃掉最后一个,你就能挣脱这片‘牧场’,获得真正的自由了……”
那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仿佛只要点头,就能得到整个世界。
然而,顾玄立于深渊之中,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那巨化投影。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那是他神魂之火,也是那杆断枪之上残留的祭火。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心脏饲者都为之错愕的举动。
他将自己的记忆,一片片地,从神魂本源中剥离出来,投入了那簇火焰之中!
画面一:边境战场,尸横遍野,年幼的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手中紧紧攥着半个冰冷的黑馒头。
画面二:荒野之中,憨厚的石疙瘩为了掩护他,被三眼妖狼撕成碎片,临死前还咧着嘴,让他“快跑”。
画面三:幽暗地宫,夜曦为了护住他,不惜暴露上古巫神血脉,被神秘锁链封印,坠入无尽虚空。
画面四:葬旗岭上,三百英灵残魂化作《弑神律》,齐声怒吼“神亦有罪,当诛”,那股向死而生的不屈战意,仿佛能焚尽诸天!
每一幕记忆,都带着血与火,都烙印着他最深刻的痛苦、愤怒与不甘!
轰——!
当这些记忆碎片尽数投入祭火的刹那,那簇小小的火焰猛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整个识海深渊的蓝色火墙!
火焰之上,无数符文流转,竟在虚空中烧出了一道逆向的符墙,硬生生将那心脏饲者的诱惑低语隔绝在外!
“吵死了。”顾玄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就是现在!
他心念一动,催动了识海深处,一丝得自前代空王座残灵的提示——那是关于镇魔殿“钥匙”的模糊信息!
“以‘钥匙’之名,溯本归源!”
刹那间,整个识海深渊剧烈震动,仿佛要彻底崩塌!
顾玄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强行拖拽着,逆着时间的洪流,冲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远古原点!
轰隆!
眼前的一切漆黑尽数炸裂!
一幕宏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远古画面,悍然撞入他的认知!
那是一片超越了山海大荒世界维度的无垠虚空。
九座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不朽与禁忌气息的巨殿,如九尊亘古长存的魔神,并列于虚空之中!
突然,位于中央的那座巨殿,也就是镇魔殿的最初形态,毫无征兆地暴起!
它身上爆发出亿万道漆黑的锁链,洞穿虚空,将另外八座巨殿死死捆住,而后,张开了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
惨烈的哀鸣响彻混沌,其余八殿在绝望的挣扎中,被它一一吞噬、消化!
而在吞噬完所有同类后,这座中央巨殿也仿佛达到了某个极限,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轰然崩解!
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裹挟着它的本源与“饥饿”的意志,撕裂了层层界壁,散落向诸天万界!
原来如此……
顾玄心中一片雪亮。
所谓的倒悬塔影,根本不是什么上界大能的投影!
它们,全都是镇魔殿当初崩解后的碎片!
而那些所谓的“代行体”,不过是被这些碎片寄生,不断狩猎、不断积蓄力量,等待着被“主殿”回收的养料!
“吼——!!!”
就在此时,被隔绝在外的“心脏饲者”发出了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它察觉到了顾玄的窥探,试图冲破火墙,重新夺回识海的主导权。
但,顾玄早已布下了真正的杀招。
“该闭嘴了。”
他将得自英灵殿的最后一滴、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结晶,混入了自己的心头精血,而后猛地一指,点在了那道蓝色符墙的核心!
三百英灵残魂再度共鸣,那庄严肃穆的《弑神律》古老歌谣,在此刻竟化作了尖锐刺耳的变调!
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一柄无形的意志之刃,穿透一切,直刺那“心脏饲者”的意识核心!
“啊——!!!”
一声无法形容的凄厉惨叫,在识海深渊中炸响,随即戛然而止。
那蛊惑人心的低语,彻底消失了。
整个识海,重归清明与死寂。
现实世界,焦土之上。
顾玄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眉心那道血色烙印缓缓隐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镇魔殿外墙上的第九浮雕。
那幅“九殿归一”的血色画面,竟在微微颤动。
画面中,那个站在殿顶的、与他一模一样的孤傲背影,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半个头。
虽然依旧模糊,但顾玄清晰地看到,那个“自己”,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漠然与神性,反而多了一丝……狡黠与认同。
沙……沙沙……
黎明时分,天际泛起鱼肚白。
地缝中,那些食腐的黑曜祭虫再次爬了出来。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去啃噬残余的能量,而是不约而同地汇聚在第九浮雕之下,密密麻麻的虫群,竟自发地蠕动、排列,组成了一行扭曲的太古篆字:
“主殿苏醒,余孽当祭。”
顾玄的目光越过这行诡异的虫字,望向远方天际。
在那里,清晨的寒雾弥漫,国师玄微所化的最后一座倒悬塔影·陆,其残影依旧顽固地悬浮着,内部破碎的星图若隐若现,仿佛一颗濒死的心脏,仍在做着最后的搏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前那狰狞的断枪枪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说它是梦……”
“可现在,梦里的人,也开始怕我了。”
话音未落。
噬神阁的最深处,那只镇压着五大代行体本源的“禁蛊匣”内,突兀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吞咽声。
像是在无尽的饥饿之后,终于尝到了第一口甘霖。
又像是谁,在他听不见的梦里,满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