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西漠边陲。
五座深藏于黄沙与隔绝法阵之下的古老祭坛,在同一时刻迸发出冲天的光柱。
那光芒并非神圣的纯白,而是混杂着绝望、疯狂与贪婪的惨绿色,仿佛是大地深处挤压了万年的脓血,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残存的代行体们,在顾玄那道无形律动的催逼下,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仿佛自己作为“钥匙碎片”的位格正在被某个更强大的存在公然挑战、夺取。
恐惧化作了最后的孤注一掷,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提前并加速仪式,试图抢在未知的变数发生前,完成那场通往“永恒”的献祭。
此刻,镇魔殿的顶端,已不再是最初那间破屋的屋顶,而是一片广袤如大陆的黑色平台。
顾玄黑衣猎猎,孤身立于平台中央,在他脚下,整座镇魔殿如同一座倒悬的九幽地狱,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
他手中,正托着那枚由玄微毕生感悟所化的“门钥”晶碑。
经过这三日的推演与炼化,他已然洞悉了这场横跨万古骗局的核心。
归墟星图,从来就不是什么逃生之路,更不是飞升的地图。
它是一道召唤令,一根引信!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向那沉睡在未知维度的“主殿”——也就是镇魔殿的本体——精准地标定出所有“初代容器”残骸的位置,以便于它进行最终的回收与吞噬。
而他自己,这个意外获得了第九份“钥匙”并反客为主的异类,是唯一能在这场盛大的“集体自杀”中,按下暂停键的存在。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沙哑、干涩,像是枯叶在墓碑上摩擦。
殿中囚徒,那个从未踏出过漆黑大门阴影的原始意志化身,竟是第一次,主动走到了顾玄的身旁。
他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眶,“望”着下方虚无中那五道冲天而起的惨绿光柱,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阻止他们?”
“阻止?”顾玄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玩味,“我不是要阻止他们,我是要让他们……求我。”
囚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这句话中蕴含的极致恶意。
“那就别让他们找到祭坛。”他终于开口,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
顾玄眼眸微眯,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你的意思是……”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仿佛要将整个山海大荒都握入掌中。
“……让这片南荒大地,都变成我的祭坛?”
“它想吃,就让它吃个饱。”囚徒的回答肯定了他的猜想,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规矩,得由你来定。”
“谁有资格赴宴,何时开席,上什么菜。”
“皆由你定。”
“好一个‘皆由我定’!”顾玄放声大笑,豪情与魔意直冲云霄。
他心念陡然一沉,磅礴的神念如天河倒灌,瞬间涌入脚下的镇魔殿!
“传我敕令!”
“噬神阁,功率提升至极限!开启‘全域虹吸’模式!”
“黑曜祭虫,携‘拒神银粉’,沿南荒九十九条主地脉渗透!凡有神性流转汇聚之处,立刻植入‘拒神符纹’!”
嗡——!!!
整座镇魔殿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满足的轰鸣。
位于殿堂核心的噬神阁,那座吞噬了五大代行体本源的巨鼎之上,无数玄奥的符文逐一亮起,仿佛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睁开了饥饿的眼眸。
一股无形的、霸道绝伦的吞噬之力,以镇魔殿为中心,悄然笼罩了方圆数万里的广袤天地!
与此同时,数以亿万计的黑曜祭虫,背负着由镇魔殿“炼器阁”专门炼化出的银色粉末,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洪流,无声无息地潜入大地深处。
它们就像最高效的工兵,精准地在每一条灵气地脉的关键节点上,烙印下那枚代表着“拒绝”与“转嫁”的诡异符纹。
这张由顾玄亲手编织的无形大网,已然张开。
现在,只等猎物上钩。
当晚,南荒七十二雄城之一的“望神城”,全城沸腾。
城中心那座传承了三千年的祭坛之上,金色的神雾冲天而起,浓郁得如同实质。
数十万信徒跪伏在地,神情狂热地高呼着他们信仰了数百年的神只——“牧者”的尊名。
他们坚信,今夜,就是神只回应他们虔诚,降下无上荣光的“天授洗礼”之日!
金雾在半空中不断汇聚、凝结,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渐渐清晰,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那正是神降的核心——神性菌核!
然而,就在菌核即将彻底成型,降下“神恩”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突兀地响彻天际。
望神城的整个夜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一道狭长而深邃的漆黑裂缝,如同一只骤然睁开的魔神之眼,横亘在所有人的头顶。
还不等信徒们从这惊世骇俗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巨手,猛地从裂缝中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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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镇魔殿的巨化投影!
那只阴影巨手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仿佛捞取水中倒影一般,一把抓住了那团即将成型的金色神雾。
然后,在数十万信徒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口咬下!
“嗝。”
一个轻微的、充满了满足感的饱嗝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金色神雾的核心,那枚珍贵无比的神性菌核,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神性力量,被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阴影巨手缓缓缩回裂缝,天空随之愈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下那座耗尽了三千年积累的祭坛,在短短数息之内,灵光尽失,石材风化,化作了一地飞灰。
全城信徒呆立当场,脸上的狂热凝固成了茫然与恐惧。
有人颤抖着看向祭坛的废墟中心,那里,不知何时,竟用一种仿佛鲜血凝固的暗红色,写下了一行狂狷霸道的大字:
“此席已订,闲神勿扰。”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之内,从南荒腹地到东海之滨,从雪域高原到十万大山,足足七座或明或暗的祭坛,在举行“神降”仪式的关键时刻,相继遭遇了同一种情况。
神迹骤现,天裂魔出,神性被当场吞噬,祭坛化为飞灰,最后留下一句一模一样的血色留言。
“神降失败”的事件如瘟疫般蔓延,巡天镜影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在各地闪现,收集着情报。
一直高高在上、视凡尘为蝼蚁的各大神只背后的王庭,终于被彻底惊动,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开始笼罩整个山海大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玄,却早已悄然返回了那片一切开始的地方——葬旗岭。
他立于玄微那座倒悬塔影崩解的废墟之上,神情平静地将那九件分别属于天策武君、心脏饲者等人的本源遗物,重新一一埋入祭坛的旧址节点。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右手,那杆沉寂的断枪悄然浮现。
他以枪尖为笔,以大地为纸,环绕着整个祭坛废墟,重重地划下了一道深邃的沟壑。
枪锋过处,焦土之上,竟燃烧起幽紫色的祭火,久久不息,形成了一道任何生灵都无法跨越的绝对界线。
最后,他在界线之内,立下了一块新的石碑。
没有复杂的碑文,只有一行用枪尖刻下的、浸透着无尽杀伐之意的铁血大字:
“凡欲成神者,先过我枪。”
当最后一个字刻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体内那座倒悬的镇魔殿,第九座——也是代表着他自己的那座浮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笼罩在殿外的无尽阴影,那道象征着镇魔殿本身的庞大轮廓,竟在此刻,缓缓地、拟人化地……抬起了“手”。
那姿态,像极了凡俗间的饮者,在痛饮了绝世佳酿后,举杯邀约,意犹未尽。
深夜,镇魔殿内。
一直以来只有“咀嚼”与“吞咽”声的噬神阁,第一次,传出了一句清晰无比的话语。
那声音古老、宏大,带着一丝刚刚餍足的低笑:
“好酒……再来一坛。”
顾玄盘坐在殿顶的黑色平原之上,身前是那杆静静燃烧着祭火的断枪。
他仰望着满天被晦暗灵气遮蔽的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自语:
“他们都说,这是一座殿……”
“可它现在,也开始学人说话了。”
断枪之上的幽紫色祭火,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也在期待着。
期待着下一个被这句“再来一坛”所邀约的,会不会是……一尊真正的神?
夜风渐起,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吹拂着顾玄的长发。
他缓缓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受着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
许久,他再次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风雪将至。
一场席卷整个山海大荒,甚至将蔓延至诸天的风雪,即将在他的指尖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