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如纱,笼罩着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
那座由国师玄微毕生执念所化的倒悬塔影·陆,其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更显破碎与虚无。
它像一个悬挂在天地间的巨大伤口,内部时明时暗的星图光屑,是它最后的脉搏。
顾玄站在焦黑的高台废墟之上,神情冷漠地注视着这即将消逝的奇景。
昨夜识海中的惊天风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唯有那双眼眸,比以往更加深邃,仿佛两口吞噬了星辰的古井。
他缓缓抬手,掌心出现了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木匣。
匣子表面布满了活物般的诡异纹路,正是镇魔殿“噬神阁”的核心造物——禁蛊匣。
随着他指尖一道神念注入,匣盖无声滑开。
嗡——
五股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极致精神污染的气息,如被囚禁万年的凶兽,争先恐后地从中逸散而出。
它们分别是天策武君的铁血煞气、心脏饲者的甜腻诱惑、枯骨圣主的死寂怨憎、幻海之母的虚无迷惘,以及……国师玄微那股混杂着悔恨与殉道意志的独特残息。
刹那间,地缝中、废墟下,无数食腐的黑曜祭虫仿佛嗅到了世间最顶级的盛宴,瞬间陷入了疯狂的躁动。
它们漆黑的甲壳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地从阴影中涌出。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对一切负面能量都来者不拒的诡虫,在短暂的混乱后,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其他四股更为磅礴的气息,疯了一般,朝着玄微那股最微弱、也最纯粹的“殉道执念”残息扑去!
它们前赴后继,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扭曲的黑色虫流,试图将那缕残息吞噬殆尽。
就在此时,一个干涩如砂砾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顾玄心底响起。
“你想知道那张归墟星图,通往何处?”
是殿中囚徒。
他依旧站在那扇漆黑大门的阴影里,双目无瞳,却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它通往的不是上界,更不是什么飞升坦途。”囚徒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嘲弄,“那是‘初代容器’的坟场。”
顾玄眸光一凝,心念急转。初代容器?
囚徒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抬起那只枯槁如树枝的手,遥遥指向天际那座破碎的塔影。
“他们,这些所谓的代行体,穷尽一生,献祭所有,以为能打开一扇通往‘自由’的大门。殊不知,他们本身就是祭品,是钥匙的碎片。而那扇门,从古至今,只为一种存在而开——”
囚徒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古寒冰中挤出:“那个……能吃完所有同类的最终胜利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玄心中豁然开朗!
玄微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以为的献祭飞升,不过是加速被主殿吞噬回收的进程!
那所谓的“门”,根本不是通往上界,而是通往镇魔殿的“胃”!
好一个瞒天过海的骗局!
“原来如此。”顾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想当祭品,那我就成全你们,顺便……把你们最后的价值也一并榨干!
他心念陡然一动,噬神阁内那座镇压着五大代行体本源的巨鼎轰然运转!
“模拟……饲者共鸣频率!”
下一刻,一股与心脏饲者那诱人吞噬的低语极其相似,却又带着顾玄绝对意志烙印的诡异波动,从禁蛊匣中轰然爆发!
这股波动并非针对那些黑曜祭虫,而是如同一道无形的鱼钩,精准无比地甩向了天际那座倒悬塔影残影的核心!
果不其然!
塔影内部,那本已黯淡的玄微残念,在感应到这股“同类”的召唤频率后,竟猛地一颤,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本能地被吸引而来!
与此同时,禁蛊匣内,那些早已被炼化、只剩下微末本能的星斑寄生虫残魂,受到了这股双重刺激,竟奇迹般地复苏了!
嗤嗤嗤!
无数细如尘埃的星点光斑从匣中喷涌而出,它们在半空中急速游走、排列、组合,竟在顾玄面前,拼凑出了一段残缺却无比玄奥的星辰轨迹!
正是归墟星图缺失的,第七段星轨!
原来玄微并非单纯地预知未来!
他是以自身精魄为引,提前感知到了那“容器坟场”——也就是镇魔殿本体——对所有碎片的召唤!
这才是他能窥见一丝未来的真相!
就在星轨成型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顾玄浑身汗毛倒竖!
他胸前那杆断枪之上,沉寂的祭火猛然暴涨,幽紫色的火焰瞬间化作两条狰狞的火龙,死死缠绕住他的双臂,灼烧着他的神魂,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危险!
每一次与这些“同类”残念的深度接触,都在加深镇魔殿对他的“认同感”!
它会越来越觉得顾玄和它是相似的,是“可以吃的”。
一旦这种认同感越过某个界限,他将不再是镇魔殿的主人,而是下一个被摆上餐桌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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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对抗王庭,他需要情报!
对抗上界,他更需要力量!
这张完整的星图,就是他撬动棋盘的第一个支点!
“区区本能,也想阻我?”
顾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竟无视了祭火的灼魂之痛,猛地并指如刀,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
蕴含着神魔之力的暗金色血液喷涌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被他以神念牵引,悬浮于身前。
以血为墨,以指为笔!
他双目死死锁定着那段由星斑拼凑出的残缺星轨,对照着脑海中已有的六段星图,悍然在虚空中补全那最后的缺口!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笔都蕴含着对大道法则的惊人领悟。
暗金色的血线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燃烧的轨迹,整个空间都仿佛因这幅禁忌星图的补全而开始扭曲、哀鸣!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嗡——!!!
整座残影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崩解。
一道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解脱的叹息,最后一次在天地间响起,那是玄微留存于世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愿不再见神。”
轰然一声巨响,庞大的塔影彻底崩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它化作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金色光雨,轻柔地洒落在方圆十里的祭坛废墟之上。
每一寸被光雨浸润的焦土,竟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焕发出生机。
而在漫天金雨之中,唯有一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精准无比地穿过层层空间,径直落入了下方的噬神阁内。
光芒一闪,那滴金雨竟在阁中凝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晶碑,晶碑之上,用一种比太古篆字更加古老的文字,烙印着两个字:
“门钥”。
顾玄抬手一招,那枚晶碑便落入掌心。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与上面蕴含的庞大信息流,让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这不仅仅是钥匙,更是玄微毕生修为与对星图感悟的最终结晶!
他摩挲着晶碑上的神秘纹路,
“你说,我是最像‘它’的那个……”顾玄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我有一个问题。”
“它,为什么要吃掉自己的钥匙?”
殿中囚徒沉默了,那双无瞳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是要开门……”
“……它是要防止任何人,再把门打开。”
一语惊天!
顾玄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张狂与快意,震得整座噬神阁都嗡嗡作响。
原来这所谓的镇魔殿,这吞噬了八个同类的怪物,它的本能不是侵略,而是恐惧!
它在害怕!
害怕门外有什么东西会进来,或者……害怕门内的什么东西会出去!
“好啊。”
风中,顾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
“既然你这么怕开门……”
“那我就做一把,专门撬锁的刀。”
话音落下,他掌中的“门钥”晶碑与那幅刚刚补全的、烙印在虚空中的归墟星图,同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遥相呼应。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神秘律动,以顾玄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它越过了焦土,穿过了雄关,无视了山川江河的阻隔,沿着某种深埋于大地之下的古老脉络,向着山海大荒世界的未知边域,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