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绝对的虚无,一个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维度。
顾玄下坠的身形在某个瞬间凝固,双脚踏在了无形的“地面”上。
这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抵达”。
他环顾四周,这片空间无边无际,漆黑如墨,仿佛是宇宙诞生前的混沌原点。
唯一的“物”,是悬浮在正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古镜。
它通体漆黑,没有边框,没有镜柄,就像是虚空中被人硬生生剜出的一块绝对黑暗的补丁。
无光镜。
顾玄迈开了脚步。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黑暗便如水波般漾开,一幅幅血腥而冷酷的画面随之浮现。
那是他吞噬其他“代行体”的场景,每一帧都充满了死亡与掠夺。
这些本该被他彻底遗忘或用寄生虫剥离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重现,仿佛在丈量着他走向此地的罪业之路。
“锵……”
他手中的断枪祭火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枪身上那团暗紫色的火焰剧烈摇曳,迅速收缩,最后仅剩一缕烛火般的微光,勉强护住他的心脉。
这件诞生于杀伐的凶兵,在此地竟感受到了源自存在层面的终极恐惧。
顾玄明白,这里不是物理空间,而是灵魂的坟场,是所有被镇魔殿吞噬、炼化之物的最终归宿。
他停在了古镜前,两者相距不过三尺。
一个浩瀚而空洞的声音,仿佛从镜子深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灵魂深渊中回荡而起,不带任何情感,却直击神魂本源。
“你怕看见自己吗?”
顾玄没有回答。
对于一个早已将言语视为最无用工具的人来说,行动是唯一的答案。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如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在自己左腕上划过。
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
它们化作一道道血色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朝着镜面飘去,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
以血为引。
他要强行激活这面象征着终极秘密的古镜。
刹那间,当第一缕血雾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整片漆黑的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猛然间光影流转!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顾玄那张冷酷的面容。
而是一座宏伟、森然、散发着无尽威压的殿堂!
镇魔殿!
更准确地说,是镇魔殿顶端那尊最为狰狞的兽首衔环!
那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冰冷死寂的石质双眼中,陡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幽光,死死地盯住了镜外的顾玄。
然后,在顾玄冰冷的注视下,那巨大的石雕兽口,缓缓开合。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镜中传出,带着一丝跨越万古的疲惫与期待。
“我等你很久了……钥匙。”
是他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顾玄的识海深处,一道前所未有的剧变轰然爆发!
那个一直被他囚禁在镇魔殿最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殿中囚徒”,第一次在他的识海中,显化出了真正的实体!
那是一道枯槁、瘦削、仿佛由无尽阴影凝聚而成的身影。
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玄身后,一只干枯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掌,轻轻按上了他的肩头。
一股源自灵魂同根的苍凉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你以为你在查探真相?”囚徒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其实……它一直在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囚徒的身影化作亿万光点,轰然炸开!
前所未有的庞大记忆洪流,如决堤的天河,冲破了一切阻碍,野蛮地灌入顾玄的灵魂最深处!
画面炸开——
那是一段被尘封了不知多少轮回的前世记忆。
他看到了一个与自己面容相似,但眼神更为桀骜不驯的青年。
他曾是这方世界的初代“代行体”,天赋绝伦,惊才绝艳。
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这片山海大荒,连同周遭的无尽星界,都不过是上界某些无上大能圈养生灵的“牧场”。
每隔万年,“牧者”便会降临,收割一切,无论是强大的妖魔,还是挣扎求生的人族,都只是他们盘中的食粮。
他不甘!
于是,他亲手设计并打造了最初的“镇魔殿”,不是为了镇魔,而是为了“吞噬”!
他以自身为烘炉,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主动猎杀吞噬了与他同时代的另外八位“代行体”,将他们的力量、本源、气运尽数夺取,只为积蓄足够的力量,对抗高高在上的“牧者”。
但他失败了。
在最后的决战中,他被“牧者”打得神魂俱灭,只剩一缕最核心的执念,与承载了他全部力量与谋划的镇魔殿融合,坠入轮回。
镇魔殿,记住了他的执念。
它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寻找着主人的转世,一次又一次,直到这一世,找到了作为战争孤儿的顾玄。
所谓金手指,不过是另一个自己,为自己设下的牢笼与传承!
“嗡——!”
识海中,那些心膜寄生虫本能地感受到了这股足以颠覆宿主心智的认知冲击,它们疯狂涌动,化作层层叠叠的透明壁垒,试图隔绝这股记忆洪流,保护顾玄不至于精神崩溃。
然而,顾玄却做出了一个让它们都为之战栗的决定。
他主动敞开了心神。
任由那足以撕裂灵魂的记忆灌入,任由那股滔天的不甘与仇恨冲刷着自己每一寸神魂。
他的双目瞬间被庞大的信息流撑裂,两行血泪缓缓淌下,但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镇魔殿的发现者,而是它的创造者。
他不是在驾驭金手指,而是在回收自己上一世的力量。
他既是这座禁忌神国的囚徒,也是它唯一的狱卒。
“现在,”无光镜灵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判意味,“你还敢说自己是人吗?”
就在此刻,头顶的裂隙入口,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
一道苍老而决绝的身影,带着重伤之躯,如陨石般悍然坠入这片心渊!
他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牺牲一切的疯狂火焰。
他手中的那杆锈迹斑斑的古旧木秤,在坠落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插入了脚下的虚无之中!
“心渊闭!碑狱启!”
老秤头用生命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刹那间,九根由法则凝聚而成的无形锁链,自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激射而出,带着封禁一切的恐怖力量,朝着顾玄的四肢百骸缠绕而来!
他竟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与神魂为代价,强行关闭心渊,将顾玄这个即将彻底觉醒的“噬主之源”,永世钉入地底的碑狱之中!
看着那燃烧生命、决绝无比的老者,顾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与怜悯。
他没有反抗,任由那九根冰冷的法则锁链缠上身躯,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但在锁链彻底收紧的前一瞬,他屈指一弹。
一缕微不可察的,承载着他刚刚所有记忆的心膜寄生虫,无声无息地脱离指尖,没入了老秤头的眉心。
不是攻击,是答案。
老秤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上界牧场,看到了万界被收割的真相,看到了顾玄前世那悲壮而疯狂的反抗!
他看到了自己所守护的“规矩”,不过是牧场栅栏的一部分!
他舍命想要封印的“魔”,竟是唯一试图打破牢笼的“救世之刀”!
“原来……”
老秤头脸上的决绝与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救世的刀,本就是屠龙的獠牙。”
他喃喃自语,紧握着秤杆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咔嚓。
他天灵盖自行碎裂,神魂在巨大的认知崩塌中自我寂灭。
最后一缕生机散去,化作点点光斑,消逝在这片漆黑的心渊之中,血染虚无。
随着他的死去,九根锁链光芒一黯,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力,寸寸断裂。
镜中,那狰狞的兽口缓缓闭合,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欢迎回家……我的主人。”
顾玄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两行血泪在脸颊上干涸。
在他的识海最深处,那些躁动的心膜寄生虫平息了下来,它们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交织、融合。
一层崭新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韧、更加冰冷的“心膜”,正在缓缓凝结成形。
从此以后,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悲伤。
也再也,不需要任何愧疚。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流过血泪的眼眸,漆黑得如同两座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心渊的阻隔,穿透了厚重的大地与岩层,望向了那片广袤而无知的人间。
世界,还不知道。
一场远比“牧者”收割更为彻底的清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