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焦土之上,白骨为林,枯骨成碑。
三座巨城的废墟被彻底夷平,所有残骸都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碾碎、重塑,堆砌成数以万计的森然石碑,直指晦暗的天穹。
这便是夜曦以“归命碑网”彻底篡改此地法则后形成的禁绝领域——归命碑林。
每一座白骨碑的顶端,都悬着一盏摇曳的灯火,幽蓝如鬼魅。
那不是油,也不是蜡,而是被活活抽离出的生人精魄,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日夜燃烧,充当着新秩序的“归命灯”。
风过碑林,不闻呜咽,唯有无数个声音汇聚成的低沉诵念,在天地间回荡。
“顺碑者生……违碑者烬。”
顾玄踏风而来,身形如一道融于暮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处缓坡之上。
脚下,是他曾经的部将,断角蛮牛扎下第一面战旗的地方。
镇魔殿无声无息地沉于地脉深处,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弯下腰,从焦黑的泥土中拾起半面残破的战旗。
烈火吞噬了它大半的颜色,唯有旗角处用金线绣成的一只缺耳狼头,在幽蓝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这是他亲手建立的“狼部”的徽记,代表着悍不畏死与绝对的忠诚。
而现在,缔造这一切的人,亲手为它举行了葬礼。
他的目光越过连绵的碑林,落在废墟最中央。
那里,一座由九块巨大残碑围成的祭坛已经设好。
祭坛的中央,一柄从中断裂的铁枪斜斜插入地面,枪身早已锈蚀,却依旧散发着不屈的战意。
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枯瘦老者,正盘坐于祭坛前,双手虚按坛面,双目紧闭。
正是那位自称“曾见三千情劫焚身”情证道的断义祭师·灰袍客。
感应到顾玄的到来,灰袍客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浑浊得没有一丝波澜。
“来了。”他沙哑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此为‘断义祭坛’,以旧日袍泽之名、战死之兵为引,可强行召回那被‘归命碑网’扭曲的英灵战将。”
他顿了顿,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欲召亡魂,必先割断与之相连的情根。此坛会放大你内心哪怕最细微的一丝羁绊、一丝不忍,化为焚神之火。若你心中尚存半分‘旧情’,祭坛便会瞬间反噬,届时……神魂俱碎,万劫不复。”
顾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刚刚经历心渊觉醒,流过血泪的面庞,此刻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新生的心膜隔绝了一切不必要的情绪波动,让他如同一个最精密的仪器。
他没有说一个字。
言语,早已是他最不屑于使用的工具。
在灰袍客审视的目光中,顾玄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刀,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划过自己的胸膛。
嗤啦!
衣衫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左胸蔓延至右腹。
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
它们在他心念的控制下,凝聚成九颗饱满、鲜活、蕴含着他最本源气息的心头血珠。
血珠离体,精准无误地分别射向那九块充当祭坛基石的残碑。
每一块残碑上,都用利器刻着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
“石疙瘩”、“阿九”、“蛮牛”、“铁屠”……
当第一滴心头血滚过“石疙瘩”那三个字时,血珠竟微微一颤,仿佛一滴滚烫的泪水,坠落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滋”响。
灰袍客的瞳孔骤然一缩!
成了!
他竟然真的对自己也狠绝至此!
轰——!
就在九滴心头血尽数落位的瞬间,整座断义祭坛骤然爆发出冲天的血光!
阴风怒号,鬼哭神嚎,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归命灯的火焰都猛地一滞,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更高层级的威压!
祭坛中央,那柄断裂的铁枪剧烈震颤,一缕缕黑色的煞气从中盘旋升起,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道魁梧、森严的身影。
银色的战甲,冷酷的面容,正是石疙瘩!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顾玄记忆中那个憨厚耿直的汉子。
他的双瞳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银白色,冰冷的目光如两道实质化的刀锋,死死锁定在顾玄身上。
那身曾经象征荣耀的战甲,此刻铭刻的符文早已被篡改,胸口处,“头可断”三个字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更加狰狞、灼热的大字——
“碑永存!”
“顾……玄……”
石疙瘩的英灵将缓缓抬起手中的断枪,枪尖直指他曾经的主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被扭曲的执念与无尽的怨恨。
“我不是你的狗!”
话音落下的刹那,环绕祭坛的九块残碑轰然炸裂!
恐怖的反噬之力,比灰袍客预想的还要猛烈百倍!
那被强行剥离的“忠诚”与“情义”,在这一刻化作最恶毒的诅咒,顺着那九滴心头血的血脉连接,如决堤的洪流,狠狠倒灌回顾玄的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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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顾玄喉头一甜,一口逆血狂喷而出,膝盖不可抑制地微微一沉,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如蛛网。
识海中,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在同时攒刺,那是无数袍泽临死前的绝望、被背叛的愤怒、以及化为碑奴后永世不得安宁的诅咒,汇聚成的精神海啸!
换做任何一个幽境修士,哪怕是天仙亲至,在如此恐怖的“断义”反噬下,也早已心神崩溃,道基尽毁!
然而,顾玄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肆虐,双目中的血丝寸寸蔓延,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早就知道会如此。
他甚至,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来!
这片战场,这片埋葬了他亲手建立的势力与无数誓言的土地,本身就是最好的祭品!
就在此刻,沉于地脉深处的镇魔殿,顶层那代表着第九重禁制的兽首浮雕,双眼陡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嗡——!”
一道纯粹、极致、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焰,自镇魔殿的殿脊之上冲天而起,破开厚重的地层,如一条苏醒的太古黑龙,以无可匹敌的姿态,轰然席卷了整座断义祭坛!
无论是那些炸裂的残碑,还是石疙瘩手中的断枪,亦或是他那被碑网扭曲的英灵之躯,在触碰到这黑焰的瞬间,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瞬间熔解、气化,化作最精纯的本源洪流,被黑焰裹挟着,尽数倒灌回镇魔殿中!
外墙之上,继“炼器阁”、“万法池”之后,第三座殿堂的轮廓轰然亮起!
殿堂的牌匾上,一枚全新的符印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那符印的形状,像是一条从中间断裂的锁链,断裂处,一点猩红如血,散发着斩断世间一切因果、契约、誓言的恐怖气息!
【断契符印】!
“这……这怎么可能?!”一旁的灰袍客惊得连退三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欲绝的神情,“这殿……它竟连‘誓约’这种形而上的法则痕迹……都能吞噬?!”
顾玄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他缓缓抬起手,那枚刚刚凝聚成形的【断契符印】,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掌心。
同一时间,他的左臂皮肤应声寸寸龟裂,一股股粘稠的黑水从裂缝中汩汩渗出,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黑色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张模糊而痛苦的面孔,他们全都跪伏在地,嘴巴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呐喊着什么。
“他们都恨你……”
一个细微的低语,从黑水中传来,直入顾玄的心底。
顾玄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看那些虚影一眼。
他握着那枚滚烫的【断契符印】,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碑奴大军的核心。
失去了英灵将的压制,那些被扭曲的残兵亡魂此刻正陷入狂乱,他们凭借本能,朝着顾玄这个“背叛者”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石疙瘩的英灵之躯在黑焰的吞噬下还未彻底消散,他凭借着对“安眠”的最后渴求,凝聚起最后一丝力量,挥动断枪,枪锋所指,万千碑奴的魂魄随之低吟,化作一道灰色的死亡洪流。
面对这必杀一击,顾玄却不闪不避。
就在枪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他的身形鬼魅般一侧,避开了致命的锋芒,而那只紧握着【断契符印】的手,却以更快的速度,狠狠拍入了石疙瘩胸甲的裂缝之中!
“滋啦——!”
仿佛滚油入水,烙铁烫肉!
石疙瘩的英灵将全身剧烈地一震,那双冰冷的银色瞳孔中,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久违的清明与解脱。
他战甲上那“碑永存”三个扭曲的铭文,在符印的力量下寸寸剥落、崩解,化作飞灰。
他庞大的身躯,也随之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息,他看着顾玄,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替我……活下去。”
轰然一声,英灵彻底消散。
随着他的解放,整片归命碑林仿佛失去了支柱,数万座白骨丰碑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二连三地崩塌、倒塌,化作一地真正的白骨碎屑。
冲天的幽蓝鬼火尽数熄灭,天地间,重归死寂。
战后,焦土狼藉。
那个名为“契约残丝傀”的战仆,跪倒在祭坛的灰烬之中。
它因体内残留的一丝旧日誓约,在碑网的侵蚀下痛苦不堪。
此刻,它用颤抖的双手,竟硬生生将自己的双眼挖了出来,高高捧起,将那对血淋淋的眼球置于顾玄脚下。
“主……请收下我的盲忠。”
顾玄俯视着那对依旧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球,片刻后,他缓缓抬起脚。
咔嚓。
眼球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从今往后,”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我不再需要‘忠’。”
他转身离去,左臂上渗出的黑水蜿蜒滴落,竟在焦黑的土地上,蚀刻出一行微不可见的小字:
“他们都恨你。”
风沙骤起,瞬间将那行字与所有的痕迹一同掩埋。
整个南荒废墟,在经历了这场短暂而惨烈的清算后,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唯有在碑林的最边缘,一盏灯火,依旧在顽强地燃烧着。
那是旧部残兵阿九,以自己的残躯和神魂为薪柴,点燃的最后一座灯塔。
火光微弱,却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顾玄孤绝的背影,正一步一步,朝着那最后的火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