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那座刚刚被命名为“破界庭”的禁忌神国雏形,便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它不再是静止的殿堂,而是活过来的巨兽。
整个神国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幽蓝流光,以一种撕裂空间法则的姿态,直接撞向北境极渊!
苍穹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显露出背后混乱的界域乱流。
顾玄立于流光的最前端,衣袂在空间风暴中猎猎作响,脚下曾是坚实大地的一切,都在破界庭碾过的轨迹上崩解为一条浩荡的灰烬长河,朝着月渊的方向滚滚铺开。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踏入月渊结界范围的刹那,一股无形的、蕴含着古老月华之力的规则壁垒骤然亮起。
“嗡——!”
冲在最前的数百名黑晶战仆,仿佛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巨墙,被狠狠弹飞出去,坚不可摧的躯体上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唯有执掌者可入。
顾玄头也未回,只是抬起了布满黑晶纹路的左手。
刹那间,破界庭那扇狰狞兽首巨门之上,一块刚刚凝聚而成、内部星河流转的新生殿砖自行剥离,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误地融入了他的左臂。
黑晶构造瞬间变得更加深邃,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隔绝万法的咒纹光晕。
抗咒层级,已然强化。
月渊深处,万籁俱寂。
这里的风是静止的,光是凝固的。
夜曦一袭白衣,独立于一座巨大祭坛的中央。
九道虚幻的、属于她不同时期的残魂,如九颗黯淡的星辰,环绕着她缓缓旋转。
她手中捧着一盏古朴的青灯,灯火摇曳,光芒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随着顾玄的逼近,这片死寂之地终于起了变化。
空中,无数条锈迹斑斑、仿佛从虚无中延伸而出的断裂碑链凭空浮现。
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系着一缕正在消散的临终亡魂,他们的遗言化作最恶毒的诅咒与最卑微的祈求,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悲鸣的海洋。
“别松手……求你……”
“我想回家……娘,我怕……”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顾玄那只毫无生机的白玉右眸微微转动,凝视着这些碑链。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根纤细如发丝的“誓约之丝”纠缠而成。
而所有丝线的源头,都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死死缠绕在祭坛中央,直指夜曦的心口。
她已将那座上古大能用以“牧养”此界的逆牧大阵,彻底重铸,化为了自己血肉与灵魂的一部分。
若毁阵,便是诛魂。
祭坛边缘,一个身形佝偻的盲女跪伏于地,正是月渊守烛·哑灯儿。
她双手虔诚地捧着一盏与夜曦手中一般无二、却早已熄灭的灯。
她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感知到顾玄的到来,朝着他的方向,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轻声道:“姐姐等你,不是为了阻止,是为了让你看见。”
看见这由万千生灵未竟之誓约编织成的、无可撼动的绝望。
顾玄迈出了踏入月渊的第一步。
就在脚掌落下的瞬间,眉心那朵幽蓝心火猛地一跳,因果之丝在他的视野中瞬间绷紧,前方三丈之地,被标记上一片猩红的致命警告——【记忆陷落区】。
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启动了刚刚掌握的“心膜”,将自身所有的情感回路暂时封闭。
他依旧能理解愤怒、悲伤、悔恨,却无法再被其感染分毫。
果然,他踏入那片区域的刹那,脚下地面骤然化为一片漆黑的泥沼,八道粗壮无比的碑链从泥沼中冲天而起,如捕食的巨蟒,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腰腹与颈项!
刹那间,八段被尘封的、最尖锐的记忆,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脑海!
“顾玄!老子下辈子还跟你!”——那是憨厚的石疙瘩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被兽群撕碎前最后的怒吼。
“哥……我怕……”——那是年幼的小豆子被诡物拖入地穴,小手死死抓着他衣角,最终滑落的绝望。
“顾帅……我们撑不住了……求您……让我们安眠……”——那是旧部全员被邪法侵蚀,跪在镇魔殿前的石碑下,乞求解脱的悲鸣。
每一幕,都是他曾亲手斩断的软弱;每一个亡魂,都是他崛起之路上无法抹去的代价。
一道稚嫩而执拗的身影,在记忆画面的最前方缓缓浮现。
她小小的脸上没有孩童的纯真,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决绝。
“你若再敢动她一分,”幼曦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就让这些,在你脑子里活一辈子。”
顾玄沉默不语。
他没有挣扎,更没有被记忆所动摇。
眉心那朵幽蓝心火微微一闪,禁忌之术悄然发动。
他的意识没有去攻击那些记忆本身,而是逆着那八道碑链,沿着“誓约之丝”的轨迹,瞬间反向追溯至其契约的根源节点!
一刹那,他看清了真相。
这些锁链,并非由夜曦主动施加,而是源于他当年未能救下之人的执念,被此地的“誓约”规则捕捉、放大,最终形成的反噬。
真正的束缚,从来不是夜曦的阵法,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尚未被彻底磨灭的悔恨。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顾玄唇边逸出。
他那被黑晶覆盖的左臂猛然抬起,断契符印在掌心凝聚成一柄漆黑的、仿佛能斩断因果的匕首,对着缠绕在右臂上的第一根锁链,悍然斩落!
“我不是来救过去的。”
“轰!”石疙瘩的记忆画面轰然崩碎。
第二根锁链应声而断。
“我是来终结它的。”
小豆子绝望的眼神随之破灭。
他每斩断一根锁链,祭坛便随之剧烈震动一分。
八道锁链逐一断裂,八段曾能动摇他心神的记忆,在他绝对理性的意志面前,如同泡影般被一一戳破。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道,也是最粗壮的一道锁链,缓缓从泥沼中升起。
第九链。
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惨叫,定格在小豆子坠入黑暗地穴的最后一刹那。
那孩子没有看地穴的恐怖,而是抬着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全然的、破碎的信赖。
幼曦的眼中,第一次流下了透明的泪水。
“如果你现在停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我就相信,你还能回头。”
祭坛之上,一直闭目承受着阵法反噬的夜曦,也在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隔着遥远的距离,深深地望向顾玄,唇未启,但那眼神中的意味已经通传万里。
停下,或者,永别。
顾玄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闪过了毒娘子在玉简上刻下的最后那句记录:“他开始做决定,比殿更快。”
再度睁眼时,他那只完好的左眸中,幽蓝的冷焰暴涨!
那柄由断契符印凝聚的匕首,没有丝毫迟疑,划破虚空,斩向了最后的心魔!
“轰——!”
第九链轰然炸裂!
“啊——!”
幼曦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小小的身影在狂风中寸寸消散,化为最纯粹的魂力碎片,回归祭坛。
“噗。”
夜曦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煞白如纸,但她看着顾玄,却不悲不喜,反而轻轻地、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你终于……不再回头了。”
她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盏即将熄灭的青灯,稳稳地置于祭坛的最高处。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整个人的魂魄,正无可逆转地向着下方那庞大无比的逆牧大阵核心沉降、献祭。
就在此刻!
异变陡生!
顾玄身后,那悬浮于虚空之上的破界庭,猛然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
一股无法形容、贯穿天地的恐怖吸力,自破界庭的正厅之中爆发!
那吸力并非针对夜曦的魂魄,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那整座由万千誓约之力构成的逆牧大阵!
一瞬间,构成大阵的所有“誓约之丝”被强行从大地的脉络中抽离,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能量洪流,被破界庭那狰狞的兽首巨门疯狂地、贪婪地吞噬!
穹顶之上,一个全新的虚影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一座巨大的池子,池壁上爬满了无数张挣扎、咆哮、最终归于沉寂的人脸。
正是那未来的禁忌之地——“誓约池”。
月渊的风,在这一刻恢复了流动。
漫天碑链与亡魂悲鸣烟消云散,夜曦的身影消失无踪,祭坛也失去了所有光华,化为凡石。
顾玄立于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灯。
那盏被夜曦置于祭坛顶端的青灯,此刻灯火已熄,灯芯上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只余一丝尚存的温热。
风起,吹散了那最后一缕余烬,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低语:
“接下来……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