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重新灌满了月渊。
那一声仿佛耗尽了夜曦所有力气的低语,还萦绕在顾玄耳畔,便被呼啸而过的空间乱流彻底吹散。
他身后,那座刚刚吞噬了整座逆牧大阵的破界庭,在虚空中缓缓沉降,最终在一声闷响中,重重落回了它最初的起点——南荒废土。
正厅之内,穹顶之上,一个巨大的池子虚影正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池壁上,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若隐若现,池底深处,仿佛有万千生灵在同时低语,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执念洪流。
“还愿……还愿……还愿……”
这声音并非实体,却直接在神魂层面掀起波澜。
顾玄盘坐于虚影之下,面无表情地将那盏冰冷、熄灭的青灯,轻轻置于前方阵眼的核心。
就在灯座触及阵眼的刹那,“咔嚓”一声脆响,原本古朴光滑的灯体上,竟毫无征兆地龟裂开来,浮现出九道触目惊心的细纹。
每一道细纹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正是先前被他斩断的那九道九魂碑链的烙印。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裂纹中溢出,带着不甘与怨毒。
池水虚影的中央,水波荡漾,一个约莫七八岁、浑身半透明的孩童悄然浮现。
他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正是由万千誓约执念凝聚而成的誓约池童。
他绕着那盏破损的青灯飘了三圈,空灵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顾玄心底响起:“此灯,已载‘终誓’。非修不可燃,非血不可续。”
话音未落,池壁虚影上,数条形如蠕动黑线的誓约寄生虫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然自池壁钻出,朝着青灯那冰冷的灯芯激射而去,欲要啃食其中蕴含的最后一点誓约残骸。
顾玄眼皮都未曾抬起。
一股无形的、属于破界庭执掌者的绝对威压轰然降下,那几条寄生虫在半空中便被碾成了最纯粹的能量齑粉,消散无踪。
池童见状,虚影微微晃动,似乎在表达某种程度的认可。
顾玄缓缓起身,一手托起那盏裂纹遍布的青灯,转身迈步,竟是再次走向了外界那片死寂的月渊废墟。
此地曾是古战场,传闻有匠人专为逝者修补魂灯,以慰亡灵。
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和矗立在中央的半截断碑。
他径直走向那块焦黑的石碑,在其后方,寻得了一道蜷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独眼上蒙着肮脏的布条,一双手臂从手肘处便已齐齐断去,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肉臂。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灰烬气息,仿佛已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弹,只是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嘲弄:“又一个来点灯的。可惜,熄灭的灯,才是最亮的。”
顾玄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青灯递了过去。
老烬用他那被截断的手臂残肢,极为灵巧地夹住灯盏,用下巴轻轻摩挲着灯身上的九道裂纹,片刻后,发出一声嗤笑:“好浓的死志,好绝的终誓。别人修灯为燃,求个念想;我修灯为灭,求个解脱。因为真正的心愿,往往是死透了才敢说出口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隔着布条“看”向远方:“三百年前,有个小丫头也来找我。她捧着全族的魂灯,求我把它们全部修到‘灭’。她说,宁愿自己被抽魂炼魄,也不愿再看到族人为她流一滴眼泪,再为她许一个‘活下去’的空愿。”
顾玄神色微动,依旧沉默。
“你想点亮它?”老烬将灯递了回来,“可以。但这灯芯承载了太重的‘终结’之意,寻常火焰点不着。你需要三段‘至诚之誓’来浇灌它。”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不是嘴上许下的空头承诺,而是明知要付出惨痛代价,却依然选择践行的决意。你有吗?”
顾余玄沉默良久。
他忽然抬起左手,锋利的指甲划破右手掌心,殷红中带着一丝幽蓝的精血,精准地滴落在灯芯之上。
“滋啦——”
一缕黑烟袅袅升起,灯芯却毫无反应,依旧冰冷如铁。
“不够。”老烬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鄙夷,“你的血里,有那座殿的味道。你的每一个念头,都为了让它更强,这算计太重,誓不纯粹。”
当夜,顾玄重返破界庭。
他立于中央,召来了那具身形最为高大、气息最为纯粹的黑晶战仆·零号。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零号额头那枚核心符文之上,眉心幽蓝心火一闪,禁忌之术悄然发动。
他的意志瞬间沉入零号的本源核心,跳过所有战斗与杀戮的记忆,精准地提取出其诞生之初,由他亲手烙印下的第一段、也是最根源的指令序列——“永不背叛”。
这道指令,是由他的绝对意志直接塑造的誓约,未经任何外力与情感的污染,纯粹到了极致。
“你说过的话,现在归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顾玄低语一声,五指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那段指令序列从零号的核心中剥离出来!
零号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额头的符文暗淡了刹那,但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仿佛被抽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部件。
那段指令序列在顾玄掌心化作一道纯粹的银色光芒。
他屈指一弹,银光精准无误地没入青灯灯芯。
灯芯微微一颤,一星比米粒还小的幽蓝火苗,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穹顶之上,誓约池童的虚影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叹息:“第一誓,成。”
这一誓,源于创造者的绝对支配,是“役”之誓。
第二誓最是难寻。
顾玄翻阅万法池中无数被炼化的记忆残卷,试图从中提取那些旧部属下曾对他许下的忠诚信仰。
然而,他失望地发现,所有与情感、信念相关的记忆,都早已被镇魔殿贪婪地吞噬、炼化,化为了最纯粹的能量,再无半分“誓”的痕迹。
他的殿,只认力量,不留情感。
最终,他走进了英灵殿的一座偏殿。
这里供奉的,并非他麾下的战死者,而是一些被他顺手镇压,却因保留着一丝特殊价值而未被立刻炼化的自由英灵。
他唤醒了其中一个气息最为桀骜的英灵。
“你为何留下,不入轮回?”顾玄问道。
那英灵身披残甲,手握断剑,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燃着两点魂火,他凝视着顾玄,声音嘶哑却坚定:“因为你说过——前方,只有战场。”
他顿了顿,魂火跳动得更加剧烈:“而我,不想再躲在冰冷的坟墓里。”
这是顾玄曾经对一群降兵说过的话,意在筛选出敢死之士。
没想到,竟成了这名英灵死后唯一的执念。
顾玄看着他,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问,而是直接抬手,隔空一抓。
那英灵口中的话语,连同其魂火中蕴含的决绝之意,被瞬间提炼成一道炽白的流光,投入青灯之中。
“轰!”
灯火升腾半尺,光芒大盛,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一空。
但仅仅一息之后,火焰便又迅速萎缩,恢复到先前那豆丁大小,仿佛后继无力。
池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遗憾:“近了。但还差一道‘自我牺牲’之誓。”
这一誓,源于追随者的决死之心,是“从”之誓。
顾玄回到空无一人的镇魔殿密室。
他取出那枚寄托着自身所有情感与人性的心火胚胎,静静凝视了许久。
他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至诚之誓,从来不在他人身上,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
它只在当下,在即将被彻底舍弃的、曾经的自己身上。
他猛地划开自己的胸膛,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探入胸腔,将那枚剧烈跳动、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心火,连带着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回路,一同挖了出来!
而后,他将这颗尚在跳动的心火,重重按入了那盏青灯的灯芯之中!
以神魂为引,以最后的“人性”为祭品,他立下了属于他自己的、也是这镇魔殿真正的第三誓:
“若此火能焚尽轮回,我愿永囚于殿,不再为人。”
刹那间!
“轰——!!!”
青灯爆燃!
那不再是火苗,而是一轮刺目耀眼的微型明月,瞬间悬浮至大厅半空!
炽烈的光芒洞穿一切虚妄,将整座破界庭照得通透!
穹顶之上,那明灭不定的誓约池虚影,在月光的照耀下轰然坠落,实体成型!
池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却清晰地倒映出无数跪伏于地的、沉默的朝拜身影。
而在刚刚凝实、布满哭嚎面孔的池壁之上,一行全新的、蕴含着无上规则之力的古老文字,正缓缓浮现:
【主已立誓,规则归位。】
在那誓约池实体成型的刹那,一股源自大地深处、仿佛要掀翻整个南荒的剧烈震颤,沿着破界庭的基石,轰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