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淤泥抬起头时,他额头正中央已然破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猩红的鲜血不再只是缓缓地渗出,而是汇聚成一小股,更快地流淌下来。
他的脸色,在光幕温暖的光线下,却显得愈发苍白,与额头的鲜血形成骇人的对比。
唐颖梨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她看着那张染了血却依旧平静的脸,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
她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哽咽般的颤音,轻声唤道:
“可以了姜老师”
她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不忍与祈求。
然而,姜淤泥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轻唤。
他的眼神,仿佛已经穿越了光幕,穿越了时空,落在了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充满血色的深渊。
他的一切感知,似乎都集中在了那无尽的愧疚与自我惩罚的仪式感中。
很显然,他曾参与过祸害唐颖梨一家这个真相,让一向镇静的他都难以去接受
大约十秒后,他自顾自地、再次抬起那沾满鲜血和灰尘的、沉重的头颅。
然后,不管不顾地,再一次将额头当作那开山的重锤,向着那已经开裂的地面——
又一次狠狠砸下!
“砰——!”
这一次的声音,沉闷中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钝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碎裂了。
撞击的力道之大,让姜淤泥整个上半身都随着反作用力微微后仰了一下,才重新稳住。
地面上那如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大、蔓延开来!宛如蟒蛇一般
中心处已然被砸出了一个明显的、边缘粗糙的坑!
坑底甚至能看到下方更深色的混凝土基层!
碎石和粉末更多了,混合着尚未干涸的鲜血,形成一小片暗红污浊的痕迹。
第五叩!
唐颖梨的心脏,随着那第五叩的余音在胸腔内震颤,再次狠狠地一抽。
那感觉,像是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从心尖被猛地拽紧,牵连起阵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她那攥紧的小手不自觉地再次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痕,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所有的感知,似乎都被眼前那血腥而执拗的景象攫取。
她看着姜淤泥那副模样——额头猩红一片,鲜血蜿蜒如小溪般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和面前那片被砸得碎裂狼藉的地面上。
他微微喘息着,背脊却依旧挺得死直,仿佛那承受着重击的不是他的头颅。
而是某个与他无关的、用来赎罪的工具。
唐颖梨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喉咙里滚动着无数的话语。
千言万语却拥堵在了唇边,带着急切与不忍的温度。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方才那声轻唤“可以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深知,此刻的姜淤泥,恐怕已经陷入了一种自我惩罚的、近乎封闭的状态
任何外界的言语,若不能真正触及他内心那深渊般的罪疚感,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加剧他的痛苦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如同一个被无形的玻璃墙隔开的旁观者,心脏随着那一次次沉闷的撞击,一次次紧缩、抽痛。
姜淤泥再次缓缓地、带着一种滞涩感抬起了头。
额上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又有新的血珠渗涌出来,混合着之前的血污,在他脸上画出几道惊心的痕迹。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处仿佛失去了焦距,只倒映着面前那四座沉默的墓碑,和墓碑上四张温和带笑的照片。
除了跪下叩首,他确实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如何去偿还那已然逝去的、鲜活的生命?
如何去面对那些因为他而破碎离散的家庭?
又如何去面对眼前这四座属于唐颖梨至亲的衣冠冢?
那里面埋葬的不仅是衣物,更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是他灵魂上永远无法洗净的血污
一死了之?
以命偿命?
这个念头并非没有闪现过
他也不怕死
用他的命,去抵偿那些亡魂,似乎是最直接,也是最“公平”的做法。
可以。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但绝不是现在
因为他还背负着另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杀掉姬无心!
那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从那个恶魔手中彻底夺回自由
这更是为了那些因他而逝去的生命
姬无心是主谋,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彻底终结那个恶魔,才能告慰那些无辜的亡魂
同时,这也为了唐颖梨
因为他知道,唐颖梨心中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失去所有至亲的痛,她这些年来背负的沉重,同样需要那个恶魔的鲜血来祭奠。
虽然此刻他还不敢、也不能将这最深层的联系说出口,但在他的认知里,杀掉姬无心,既是为自己赎罪,也是为唐颖梨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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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个目标,像黑暗中一颗颗冰冷的星辰,支撑着他此刻破碎的灵魂,让他不能现在就倒下去。
不过片刻的停顿,甚至没有给额头的伤口丝毫喘息的时间。
姜淤泥那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脑袋,便又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又蕴含决绝力量的轨迹,朝地面悍然砸下!
“咚——!”
沉重的碰撞声在相对封闭的光幕空间内激荡,甚至产生了响亮的回音!
唐颖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所踩的、这片被光幕笼罩的、坚硬的水泥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颤!
那震动极其细微,却真实地透过鞋底传来,让她心头跟着一沉。
第六叩!
姜淤泥抬起头时,额头上那片猩红已然扩大、加深。
原本只是破开一道口子的伤处,此刻似乎因为连续的、毫不留情的撞击而撕裂得更开,鲜红的血液渗出得更多、更急,几乎糊住了他大半张脸
而他面前那块饱受摧残的地面,那个之前被砸出的坑,此刻边缘的蛛网裂纹疯狂蔓延,几乎覆盖了方圆五十公分的范围。
坑底被染上了一层暗红的色泽,那是他前几次叩首留下的血尚未干涸,又被新的血液却覆盖、浸润
这点皮外伤,对于一个完美级尊者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通过神力运转,他的伤口很快便能愈合,只是他此刻已然阻断了体内神力的运转。
他想以身躯本身去进行这次自我惩罚,即便他现在的身躯,已非凡躯
可即便他如此用力的叩首,身体上传来的痛楚,依然远不及他心中那万分之一。
但唐颖梨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姜淤泥那不断抬起又砸下的头颅上,锁在那片刺目的猩红和地上越来越深的坑洞上。
她也很清楚,姜淤泥真正受伤的地方,并不在额头。
那一次次凶狠的撞击,与其说是向亡魂的叩拜,不如说是一种残忍的自我伤害
一种将内心无处宣泄的痛苦、愧疚、自我憎恶,转化为物理上的疼痛和创伤的极端方式。
他是在用身体的痛,去试图掩盖、或者分担灵魂深处那更剧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
而他这般跪下来用力叩首的做法,和自残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认知,让唐颖梨的心像是被泡进了酸液里,又涩又疼
她看着姜淤泥那麻木而决绝的神情,看着他不顾一切、仿佛要将自己撞碎在那片土地上的姿态,眼眶也是微微有些发热,一层薄薄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那令人心碎的画面。
而姜淤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赎罪仪式中。
他已然再次抬起脑袋,甚至没有去擦拭糊住眼睛的血迹,只是凭着感觉,再一次,凶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向地面!
“砰——!!”
这一次的声响,混杂了硬物碎裂的清晰声音!
第七叩!
地面上的裂纹瞬间扩大、加深,如同被重锤敲击的冰面!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个更加明显的凹陷形成,边缘的水泥块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翘起和崩裂!
碎石屑和粉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光幕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姜淤泥的额头,在抬起时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猩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伤口处皮开肉绽,血液不再是流淌,而是汩汩地涌出,顺着他的鼻梁、脸颊、下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迅速汇入那片暗红的血洼中。
他的呼吸,因为连续的剧烈动作和内心的起伏,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见此,唐颖梨终于忍不住了。
看着那愈发惨烈的额头,看着那片被血染红、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看着姜淤泥眼中那越来越深的麻木与空洞,一股强烈的冲动混合着心疼与不忍,冲垮了她最后的冷静。
就在姜淤泥似乎又要积蓄力量,进行下一次叩首时——
“够了,姜老师,别叩了!”
唐颖梨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夹杂着细微的哽咽。
她立马抬手伸向姜淤泥,不是之前那种犹豫的、停在半空的手。
然而,姜淤泥依然没有理会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四块墓碑,和必须完成的叩首。
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看见她的动作
只是再次机械地、缓慢地抬起那沉重如铁的头颅。
然后,不管不顾地,再一次重重扣下!
“轰——!!”
第八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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