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玲心中一紧,那声嘶吼隔着老远传来,却好像带着寒气钻进耳朵里,她立刻转身冲到村口,手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红色化妆箱上。
天色依旧昏暗,村外的旷野死寂一片,只有风卷过残破旗幡的呜咽声,方才那清晰的僵尸吼叫好像只是个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驱魔龙族传人对这种非人之物的气息,有着本能的警觉。
此刻的岳银瓶,心也悬了起来。
那吼声传来的方向是完颜不破最后所在的地方。他怎么样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不安的念头压下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定了定神,指挥着岳银瓶这副身躯,开始安置伤兵,村子虽破败,空间倒是不小。
她下令将行动尚可的岳家军与受伤的金兵分开安置,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岳家军纪律严明,虽然对金兵怒目而视,但见先锋夜叉有令,且对方确实已无战斗之力,便也依言行事,只是眼神里依旧充满警惕。
岳银瓶没空细究这些,她带着自己麾下的兵卒,进入了村子靠里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
马小玲也跟着走了进来,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屋内通往二楼的木梯上。
“我上去看看。”
她对毛悦悦说,声音压得有些低:“站得高,看得清,万一那东西靠近,也能早点发现。”
她需要掌握全局,尤其是面对未知的僵尸时。
岳银瓶点点头,看着她灵巧地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刚收回视线,就对上箭头诧异的目光。
箭头皱着眉,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被掉了包。
“银瓶?”
箭头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的脸……怎么被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弄成这副模样?白一块红一块的,像……像戏台上的伶人,这成何体统!”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军人,尤其是先锋大将,就该有军人的样子。
岳银瓶之前戴着面具还好,如今面具没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却偏偏被涂画得色彩分明,这让他觉得十分别扭,甚至有点有损岳家军的威严。
岳银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细腻的粉末,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这是小玲的风格啊,哪怕在宋朝,也要她漂漂亮亮的。
“箭头大哥。”
她努力让岳银瓶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这只是一种妆容,无碍的。那位马姑娘,并无恶意。”
她没办法解释粉底腮红,只能用妆容含糊带过。
箭头显然不能理解,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干脆也转身“噔噔噔”地踏上了木梯,看样子是要去找马小玲理论一番。
流星倒是凑了过来,少年人好奇地看着毛悦悦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先锋,你这样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奇怪,嘿嘿。”
他挠挠头,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岳银瓶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敲他脑袋:“少贫嘴!去看看弟兄们安置得如何,伤药还够不够!”
“得令!”流星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开了。
楼上…
马小玲站在破旧的窗边,并未立刻向外张望。
村子暂时安全,结界也已布下,但她的心思却飘远了。
孤身一人身处八百年前的时空,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险和必须完成的任务,压力如影随形。
尤其是……她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握住了颈间那枚长方形的吊坠。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温热的酸楚。
她取下吊坠,拇指摩挲着边缘,然后轻轻打开。
一道微光闪过,况天佑半透明的虚影悄然浮现,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皮夹克,脸上带着略显沧桑却温柔的笑容。
马小玲静静地看着他,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力量。
况天佑的幻像开始诉说,声音平和,却字字敲在马小玲心上:“和你相识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是经历太多了……原来时间没有意义,就算让你做僵尸,能够长生不老又能怎么样?一样会寂寞一生,到时候的痛苦会比死更难受……”
马小玲抿紧了嘴唇,微微偏过头,不想让幻像看到自己眼底可能泛起的湿意。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他诉说短暂相遇的可贵,听他叮嘱要珍惜每一个此刻。
“……事实只有一个,就是这一刻我们还在一起。”
幻像的话语终了,缓缓消散。
马小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也一同排出。
她迅速眨了眨眼,确认没有泪意,才重新将吊坠合拢,戴回脖子上。
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动力。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身后的气息,猛地回头。
箭头正站在楼梯口,一脸见了鬼似的震惊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刚才况天佑幻像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转向马小玲,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显然,他看到了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打扮奇异,戴着两个圈圈,穿着皮衣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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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玲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成那副带着点疏离和干脆的模样。
“看够了?”
她先发制人,语气不算客气:“那就是你的来世,况天佑。我说了,我来自八百多年后,没骗你。”
箭头大步走过来,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视,似乎想找出幻术或伪装的痕迹。
“妖言惑众!”
他憋出几个字,但底气明显不如之前足了,毕竟亲眼所见太过震撼。
“是不是妖言,你心里清楚。”
马小玲不想跟他绕圈子:“我叫马小玲,来自2004年。我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带你回去。”
“你的来世况天佑有未完成的事,需要你去2004年,帮他也是帮所有人,对付一个叫瑶池圣母的……神,或者说,灾难。”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杀死瑶池圣母”这个目标对现在的箭头来说可能太跳跃了。
箭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抱起胳膊,露出怀疑的神色:“我?一个副将?去你们那儿杀神仙?”
“姑娘,你莫不是打仗打多了,癔症了?”
他摇头:“保家卫国才是我的本分,你们后世的神仙打架,与我何干?”
马小玲耐着性子解释:“那个瑶池圣母不是一般的神仙,她会引发灭世之劫。”
“如果不去阻止,人类的历史可能真的就只到2004年了。”
“到时候,别说宋朝,什么朝都没了。”
箭头依然不为所动,甚至觉得这说法荒谬至极。他不再纠结幻像的真假,转而提起另一件让他介意的事:“岳银瓶是我岳家军的先锋,是上阵杀敌的将领!”
“你将她的脸涂抹得如同……如同……”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比喻,脸色有些涨红:“总之不成体统!这不是她该有的样子!”
马小玲被他这直男思维气笑了,火气也蹿了上来:“她该是什么样子?”
“岳银瓶首先是个女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跟着你们这群大男人在尸山血海里拼命,已经够委屈了!”
“化个妆怎么了?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你们凭什么规定她必须灰头土脸、满身血污才叫体统?”
她越说越替毛悦悦的前世不值,声音也拔高了些。
箭头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一时语塞,但军人的固执让他不肯退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马小玲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箭头那张和况天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因为争执和不解而显得格外陌生又熟悉。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不是来吵架的,尤其是跟这张脸吵架。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不跟你吵。”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我说的是事实。历史有其轨迹,不会因为个人意愿改变。”
箭头看着她侧脸紧绷的线条,又想起刚才那个“来世”的幻影,心头也有些乱,但他有他的坚持:“我答应过岳元帅,要驱逐金兵,收复河山,为宋朝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我的使命。”
马小玲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残忍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岳飞是一代名将,精忠报国,可歌可泣。”
“但历史就是历史……他,最终逃不过十二道金牌。”
“你胡说!”
一声怒吼从楼梯口传来。老徐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显然听到了最后这句,他气得胡子直抖,冲进来指着马小玲:“岳元帅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莫说十二道金牌,就算是一千道、一万道!”
“岳元帅也绝不会屈服!你休要在此污蔑元帅!”
马小玲看着眼前激动的一老一少,知道跟他们争论历史结局毫无意义,只会让他们更加排斥自己。
她疲惫地摆摆手:“信不信,由你们。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不再理会怒目而视的老徐和神情倔强的箭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晨曦微露,朱仙镇荒凉的轮廓渐渐清晰。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镇子入口附近,那里似乎矗立着一根造型奇特的石柱,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什么?”她下意识地低语,身体微微前倾,想看得更清楚些。
毛悦悦也听到动静上了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疑窦丛生:“那是……之前好像没有……”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人声、惊叫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女声穿透了嘈杂,尖利地响起:
“夜叉在哪里?!夜叉!救救我哥!”
楼下,村口。
完颜无泪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奄奄一息的雷王,踉跄着冲进了村子。
守在村口附近的伤兵金兵,原本死气沉沉,看到来人是自家将军的妹妹和副将雷王,连忙挣扎着起身,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他们扶了进来,脸上露出见到亲人的希冀。
“无泪小姐!雷王将军!你们没事太好了!”
“大将军呢?大将军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完颜无泪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颤抖着,还没来得及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村口那个缓缓走进来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是完颜不破。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金甲,步伐有些僵硬,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土地上。
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不再属于人类的眼眸。
猩红的血色中泛着银芒,原本刚毅英俊的脸庞,此刻爬满了痛苦挣扎的痕迹,又混杂着一种非人冰冷的渴望。
“将……将军?”一个受伤较轻的金兵惊喜地唤了一声,试图上前迎接。
在他们看来,将军安然归来,便是主心骨。
“别过去!”完颜无泪嘶声尖叫,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是我哥了,夜叉!夜叉先锋在哪里?!求求你出来啊!”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寻找那个唯一可能理解并阻止这一切的银色身影。
雷王伤势太重,此刻已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完颜无泪哭着,用尽力气想把他拖到旁边一堆废弃的木料后面藏起来。
完颜不破歪了歪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部下。
他们脸上带着重逢的喜悦、伤痛的折磨,还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他的意识深处,真正的完颜不破正在疯狂地嘶吼、冲撞、哀求:
“停下,住手!”
“你看清楚,他们是我的兄弟,是跟我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啊。”
“你这个怪物,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但这一切呐喊都被囚禁在灵魂深处,无法传达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离他最近的两个金兵,脸上还带着笑,关切地问:“将军,您受伤了吗?”
下一秒,那双曾与他们击掌相庆、并肩抗敌的手,猛地伸出,铁钳般扼住了两人的喉咙。
轻易地将他们如同破布娃娃般拎起,然后狠狠甩向旁边的土墙。
“砰!”
“砰!”
两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两个金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瘫软在地,生死不知。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炸开。
“将军疯了!”
“跑!快跑啊!”
伤兵们惊恐万状,拖着残躯,哭喊着四散爬开,想要逃离他们昔日敬若神明的将军。
可是,他们如何能快过僵尸的速度?
完颜不破的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个试图爬开的金兵身后。
那金兵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对将军最后的信赖与困惑。
“将……”
獠牙,刺穿了脆弱的脖颈。
温热的血液涌入喉间,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加剧了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一个,两个,三个……
他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血腥噩梦,亲手收割着曾经誓死相随的部属的生命。
吸食的鲜血越多,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凶暴力量就越发亢奋,而他本我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自责中,沉向更深的黑暗。
吸血似乎已不能满足那股渴望。
完颜不破凶暴意志抬起头,望向那几个逃得稍远的伤兵,眼中红芒大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无形的吸力产生。
那几个伤兵伤口中流淌的血液,竟然化作细小的血线,凌空飞起,尽数没入他的口中。
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完颜不破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向虚无中发出悲鸣:
“夜叉,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