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军那几十号残兵，连带着伤兵，都跟看西洋镜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马小玲围在中间。
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毕竟刚见过神龙，更多是难以置信。
这姑娘打扮得怪模怪样，还骑个铁疙瘩，却能挥手招龙，实在太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岳银瓶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先锋的威仪：“都散了！各归各位！”
“该警戒的警戒，该照顾伤兵的照顾伤兵！围着人家姑娘看，像什么样子！”
士兵们这才讪讪地散开，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马小玲那边瞟。
箭头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他抱了抱拳，对着马小玲，声音硬邦邦的，眼神却还算诚恳：“刚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若非姑娘的龙，我们恐怕还要折损更多兄弟。”
马小玲正低头摆弄她那红色化妆箱的搭扣，闻言抬起头，随意地摆摆手，嘴角带着点笑，眼神却有点飘，好像透过箭头在看别的什么：“不用谢我，顺手而已，你没事就好。”
后半句她说得有点轻，像是自言自语。
箭头被她这态度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这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去查看其他士兵的情况了。
马小玲这才把目光转向岳银瓶，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几乎不加掩饰。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喂，银瓶是吧？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打成这样？还弄出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指了指村外，虽然怪物已被神龙净化大半，但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死气还在。
毛悦悦叹了口气，拣能说的说道：“金兵困守朱仙镇，用了邪门的咒法，献祭了他们自己的士兵，弄出那些鬼东西。”
“我们奉命强攻，就……打成这样了。”
她省略了完颜不破和许多细节，语气有些疲惫。
马小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走到村口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打开化妆箱，从里面抽出一张泛着淡淡蓝光的符卡。
指尖一弹，符卡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啪”地一声贴在木门正中。
蓝光微微一闪，随即隐入木头纹理中，一层带着净化气息的微弱结界缓缓张开，将村子包裹起来，隔绝了外面越发浓重的邪气窥探。
“暂时安全点了。”马小玲拍拍手，走回岳银瓶身边。
岳银瓶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种熟悉感和亲切感越来越浓。她忍不住试探着问：“马姑娘，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好像特别熟悉？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单纯而好奇。
马小玲闻言，转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半晌，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不易察觉的落寞：“不是对你熟悉。”
“是你长得…特别像我的一个好朋友。简直像双胞胎。”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性子可能比你更跳脱一点，也没你这么……”
她比划了一下岳银瓶身上的银甲：“这么威风。”
岳银瓶心头一跳，强压住激动，故作惊讶：“啊？真的吗？世上还有和我长得这么像的人？”
“那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她现在还好吗？还活着吗？”
她问得有点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马小玲被她这急切的语气逗乐了，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当然活着啊！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居然咒她？”
语气是嗔怪的，眼底却带着暖意。
“太好了……”
岳银瓶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掩饰地笑了笑，“我……我就是好奇嘛。能和你做朋友，她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知道未来的自己还活着，知道“毛悦悦”还存在，一股暖流和希望瞬间冲散了她连日的阴霾和疲惫。
她一定会回去的，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轻松起来。
“对了。”
岳银瓶想起刚才的疑问：“马姑娘，你为什么一定要找箭头？还要带他去2004年？”
她尽量让自己的疑惑显得自然。
马小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飘向不远处正在安排守夜的箭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为难。
她摆了摆手，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哎呀，这个……说来话长，牵扯很多。你别问这些啦。”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眼神促狭地看向岳银瓶：“倒是你，跟那个箭头是什么关系呀？我看他挺紧张你的。”
毛悦悦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才道：“箭头大哥？他算是我的师父，也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亦师亦友吧。”
她说得很坦荡。
“亦师亦友……”
马小玲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古怪了，看了看箭头，又看看毛悦悦，小声嘀咕：“想不到况天佑的前世，居然是悦悦的师父？”
“这关系回去要是告诉悦悦，她肯定得惊掉下巴，说不定还要追着我问细节……”
她想象着毛悦悦可能有的反应，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马姑娘，你说什么？”岳银瓶没听清她的嘀咕。
“没什么。”
马小玲摇摇头，目光落在岳银瓶好奇打量自己衣服的眼神上：“看什么？没见过这打扮？”
“是没见过。”
岳银瓶老实点头，指了指她外套下露出的白色纱边：“这衣服好奇怪。是什么特别的战甲吗？”
马小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为了方便行动而改良过的短款婚纱，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
她想了想，用尽量简单的词解释：“这个啊，在我们那边，这叫婚纱。是姑娘家成亲的时候，会穿的衣服的一种。”
“成亲？！”
岳银瓶这回是真的惊讶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下重新打量马小玲：“你已经成亲了？”
马小玲被她这直白的惊讶逗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扭捏，坦然道：“况天佑。嗯……就是箭头那家伙的后世。”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不易察觉的温柔。
毛悦悦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震了一下。果然……是小玲和天佑。
意料之中的组合，可真的听到，还是有种奇妙的、跨越时空的宿命感。
她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震惊和八卦：“真的假的？箭头大哥的后世？你们……哇！太厉害了！”
“恭喜恭喜啊！”她笑得眉眼弯弯，真心为他们高兴。
马小玲看着她这张和毛悦悦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做出这么生动活泼的表情，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开岳银瓶颊边的一缕碎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嘀咕道：“脸是像……就是太素净了点。还是未来的你好看些。”
她想起毛悦悦平时总会化点淡妆，显得更加神采飞扬。
“啊？”岳银瓶没听懂。
“我说，你有没有化过妆？”马小玲问。
“化妆？”岳银瓶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现代词汇。
“就是……用些胭脂水粉，打扮打扮。”马小玲比划了一下。
岳银瓶这才明白，摇摇头：“军营之中，又是打仗，哪有机会弄那些。”
别说军营，我毛悦悦当年在娱乐圈，什么妆没化过？
马小玲眼睛一亮，忽然来了兴致：“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外面有结界暂时安全。”
“我给你稍微化一点吧？就当玩玩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念头，也许是想在这张酷似好友的脸上，找回一点熟悉的影子。
岳银瓶愣住了，看着马小玲跃跃欲试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温暖的情绪。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低：“好。”
月光不算太亮，但对于马小玲来说足够了。
她让岳银瓶坐在一段还算干净的木桩上，自己则蹲在她面前，打开了化妆箱，拿出里面的粉底、眉笔、眼影等物。
这些东西在现代看来普通，在宋朝的月光下，却显得格外奇异。
马小玲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专业的熟练。
她一边用小海绵块给毛悦悦拍打着质地轻薄的粉底液，一边下意识地念起了口诀，那口诀熟悉得让毛悦悦瞬间鼻酸：
“先遮瑕，后上粉，厚薄要均匀……薄有三处，额头，眼底，嘴四周……”
马小玲念得很自然，完全是肌肉记忆。
这口诀……是姐姐毛忧以前教她的！
岳银瓶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了？”
马小玲停下动作，惊讶地看着她突然泛红的眼睛：“眼睛不舒服？是不是这粉……刺激到你了？”
她有点懊恼，忘了时代不同，皮肤耐受度可能不一样。
岳银瓶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闷声道：“没事。可能是有点辣眼睛吧。”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辣眼睛？”
马小玲狐疑地看着她：“不会吧，你化妆品过敏啊？”她凑近看了看，岳银瓶的眼睛除了有点红，倒不像过敏红肿的样子。
岳银瓶摇摇头，假装不懂“过敏”是什么意思，岔开话题：“没、没什么，你继续吧。”
马小玲看她不想说，也不勉强，耸耸肩：“算了算了。”
她加快速度，熟练地给岳银瓶描了眉，修掉了些许杂毛，眉形更显英气，扫上淡淡的眼影和腮红，打了点鼻影让轮廓更立体，最后涂上一层透明的唇彩。
马小玲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像变戏法似的，从化妆箱里掏出一个银灰色的诺基亚翻盖手机。
岳银瓶看着那熟悉的手机款式，心里又是一阵激荡，但面上还得装出警惕和不解：“这是什么法器？”
她指着手机。
“这个啊，叫手机，能……能把你的样子留下来。”马小玲懒得详细解释，直接打开拍照功能，对着还一脸“懵懂”的岳银瓶，“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在昏暗的月光下亮了一下。
岳银瓶被闪得眯了下眼，随即“警惕”地问：“你干什么？！”
“别紧张，给你看看。”
马小玲笑着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小小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张照片。
月光下，少女的脸庞被淡淡的妆容修饰得更加精致明亮，眉毛英气，眼睛有神，皮肤白皙透亮，唇色水润。
少了战场的硝烟和疲惫，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妍。
“你看，这是你。漂亮不漂亮？”马小玲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作品。
岳银瓶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心里百感交集。
好漂亮……她确实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扮过，看过这样的自己了。属于毛悦悦的那部分灵魂在雀跃，但岳银瓶的身份让她必须克制。
她努力让眼神里充满惊奇和一点点羞涩，点了点头：“好看。这法术真神奇……”
“随便你怎么说啦。”马小玲收起手机，却又被岳银瓶拉住。
“那个…马姑娘。”
岳银瓶眼神期待地看着她：“能不能再多留几张影子？我想看看不同的样子。”
她想多留几张影像，给未来的自己看，也给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岳银瓶”留个纪念。
马小玲看她这么感兴趣，也觉得有趣：“行啊！来来，我教你摆姿势！”
“这样头稍微侧一点，对！”
“手可以这样放……哎，笑一笑嘛！”
“别那么严肃，你现在又不上阵杀敌！”
岳银瓶忍着笑，配合着马小玲的指挥，摆出几个或英气、或略显俏皮的姿势。
马小玲像个专业的摄影师，找着角度，嘴里还念叨着“灯光不行”、“像素也就这样了”、“将就看看吧”。
“咔嚓”、“咔嚓”……一连拍了五六张。
两人正玩得有点忘记身处何时何地…
“轰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猛烈一震，好像地底有巨兽翻身。村子里残破的房屋簌簌落灰，伤兵们被惊得发出低呼。
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地震中缓过神…
“嗷吼！”
一声低沉、狂暴恐怖吼叫，从朱仙镇深处，那古祠的方向，远远传来。
那吼声……绝不属于人类。
带着一种毛悦悦和马小玲都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僵尸的戾吼。
马小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眼中满是惊疑与警惕：“这地方怎么会有僵尸？！”
岳银瓶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
僵尸？！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僵尸？！
难道……是完颜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