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悦悦刚走了没两步,身后的姜真祖忽然又开口叫住她:“明天晚上,记得来一趟通天阁。”
毛悦悦停下脚步,回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向他,晨风吹动她齐肩的头发,眼神里带着疑惑:“干什么?”
姜真祖姿态闲适,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明天晚上,况天佑也会来。”
“你如果不想再看到他继续那副半死不活、沉溺自责的样子,最好当面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否则……他可能就这样一直死下去了。”
他的话点到即止,却重重敲在毛悦悦心上。
毛悦悦蹙眉,实在猜不透这位僵尸真祖究竟在盘算什么。她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复杂:“知道了。”
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毛悦悦才真切地感受到姜真祖那句话的分量,以及自己已死这个事实,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怎样的印记。
几乎每走几步,她都能在报摊最显眼的位置,看到印着自己大幅剧照,生活照的报纸、杂志封面。
黑白的色调,醒目的悼念标题触目惊心。
《一代打星香消玉殒》,《娱乐圈的损失:怀念毛悦悦》,《红颜薄命,侠女远逝》……
旁边小一些的电视墙,也在滚动播放着剪辑了她生前经典打戏片段和访谈的纪念特辑。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驻足,对着屏幕叹息摇头。
她甚至看到自己的巨幅广告海报还贴在某栋大厦的外墙,只是旁边不知被谁系上了一朵小小的、已经有些萎蔫的白花。
这一切都像无声的锤击,一下下敲打着她,她真的死了一个月。
路过一个社区旁的小型健身公园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树后面。
公园里那些颜色鲜艳的儿童健身器材显得有些寂寥。
一个老旧的小木马摇椅上,并排坐着两个人——司徒奋仁和况复生。
两人脸上都带着点新鲜的淤青,司徒奋仁嘴角破了点皮,况复生眼眶有点乌青,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刚打完架。
毛悦悦的心猛地一揪。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们,尤其是司徒奋仁。直接冲出去说“我没死”?
那场景太诡异,冲击也太大了,她只能屏住呼吸,躲在树后,偷偷地看着。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提着鸟笼溜达的老大爷,慢悠悠地朝着小木马的方向走去。
司徒奋仁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看见有人过来,想也没想,抬起手臂直接横拦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唉,别过来!这个孩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况复生:“会打人!”
老大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指控吓了一跳,停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况复生。
况复生一听,立刻从木马上跳下来,冲到老大爷面前,指着自己乌青的眼眶,小脸气鼓鼓的:“您给评评理,看看我脸上,看清楚了吗?”
“就是旁边这个疯子打的!他先动的手!”
司徒奋仁也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破损的嘴角和脸上的淤青,毫不示弱:“你再看看我!要不是他拦着,我能弄成这样?”
两个人像小学生告状一样,都凑到莫名其妙的老大爷面前,指着自己的伤处,非要让对方看看。
况复生继续控诉:“明明是你自己不讲道理!”
“悦悦姐姐是被堂本静害死的,又不是我大哥况天佑害死的!你应该去找堂本静报仇啊!”
“不能因为他是你的曾外孙就对他手下留情,然后把气全撒在我大哥身上吧!”
“如果况天佑当时肯咬她!悦悦就不会死!”司徒奋仁低吼,这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刺。
老大爷被这两个脸上挂彩、言辞古怪的大小伙子弄得一头雾水,最后忍无可忍,嫌弃地摆摆手,嘟囔了一句:“你们两个是神经病吧!”
说完,赶紧提着鸟笼绕道走开了。
躲在树后的毛悦悦看着这荒谬又心酸的一幕,哭笑不得,心里又酸又胀。
司徒奋仁那股偏执的恨意痛苦,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
而复生却努力在其中周旋、劝解,甚至不惜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更是让她心疼。
只见况复生悻悻地重新坐回木马上,晃荡了两下小短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喂,你老是说悦悦姐姐是被大哥害死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悦悦姐姐她本来就是捉僵尸的天师啊。”
司徒奋仁身体微微一僵,侧头看向他。
况复生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如果自己变成了僵尸,要靠喝血才能活下去,她会多么难过?”
“她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她守护的那些东西,都会崩塌的,那对她来说,可能比死更难受。”
司徒奋仁脸上的愤怒偏执,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了一些,露出底下迷茫痛苦的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只要活着就好”,可这句话在毛悦悦那明亮骄傲的眼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况复生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说到了点子上,语气更加恳切:“你第一天做僵尸,可以说不知道血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
“可你已经做了一个月了……血,好喝吗?”
“饿起来的时候,那种抓心挠肝、只想咬破血管的感觉,好受吗?”
“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司徒奋仁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不知道?每一个深夜,对血液的渴望,都在提醒着他非人的身份。
况复生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想找大哥报仇,你只是想逼他杀了你,对不对?”
“你也不想做僵尸了,你觉得没有了悦悦姐姐,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活着只是煎熬。”
司徒奋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重新坐倒在木马上,背脊微微佝偻着,失魂落魄。
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绝望,被况复生毫不留情地揭开了。
况复生晃了晃木马,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鼓励:“你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发火,如果让悦悦姐姐知道了,你看她收不收拾你,她肯定跳起来揪你耳朵,骂你不争气!”
他模仿着毛悦悦可能的神态语气,惟妙惟肖。
司徒奋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化为了更深的苦涩。
“所以啊,回家备课去吧,司徒老师。”
况复生跳下木马,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好做个老师,做个让她觉得‘踏实可靠’的男人,给她看啊!这才是悦悦姐姐会高兴看到的样子。”
司徒奋仁沉默了良久,久到况复生以为他又要钻进牛角尖时,他才低低地、沙哑地“嗯”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行了……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别开脸,语气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之前……是不是还想搬走?”
况复生愣了一下,点点头,故意委屈巴巴地说:“对啊,你不是嫌我烦,让我别跟着你吗?”
“没人养我,没人请我吃东西,难道我真的要厚着脸皮到处白吃白住啊?”
司徒奋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声音依旧硬邦邦的,话却软了:“不用搬了,我家有空房间。”
说完,他立刻补充,好像在掩饰什么:“不过只能睡地上!还有,必须等我睡着了你才能回来,我没醒之前你就要离开!不准吵我!”
况复生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猛地扑上去揽住司徒奋仁的脖子:“我没有听错吧司徒奋仁!”
“你真的收留我?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心最软了!”
司徒奋仁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嫌弃地用力推开他,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晕,恶声恶气道:“别高兴太早,每个月拿血回来当房租交,不然就滚出去!”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况复生拍着胸脯保证,笑得见牙不见眼,又伸手去拉司徒奋仁起来:“走啦走啦,回家备课!我也要写作业!”
司徒奋仁被他拉得站起身来,却被他一直牵着手,不自在地甩了甩:“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况复生抓得更紧,笑嘻嘻地说:“唉唉唉,我们这样没名没分的走在一起,别人会以为你是拐卖小孩的坏蛋哦!我叫你干爹怎么样?听着就名正言顺了!”
“走开走开!谁要当你干爹!”司徒奋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快步往前走,耳朵尖有点红。
“干爹,等等我嘛干爹。”况复生在他身后欢快地喊着,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晨光里追逐着远去。
毛悦悦从树后慢慢探出头,望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一直紧揪着的心,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复生这个鬼灵精,司徒奋仁这个傻瓜……
还好,他们都没有真的沉溺在黑暗中,还在彼此支撑着,踉跄前行。
她整理好心情,继续走向嘉嘉大厦。
大厦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古叔在服务台后面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
毛悦悦刚走进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和一个提着垃圾袋、正往外走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是阮梦梦。
毛悦悦微微一惊,一个月不见,梦梦的变化大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她不再是以前那些颜色鲜艳但略显廉价的衣服,而且灰色长裙,外搭浅咖色风衣。
整个人显得温婉秀气,气质沉静了许多,眉眼间那种怯怯的感觉淡了,多了几分从容。
梦梦原本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人,下意识地抬头想说抱歉,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毛悦悦脸上时,道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盯着毛悦悦露在口罩外的眉眼仔细看了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毛悦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就想侧身绕过她,假装无事发生。
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梦梦忽然以惊人的速度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口罩。
“悦……悦!?”
阮梦梦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垃圾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变调。
这一声不大,却足以惊动浅眠的古叔。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嘟囔:“悦悦?又来送白花悼念的人了吗?”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放这里,赶出去赶出去……”
毛悦悦反应极快,趁古叔还没完全清醒。一把捂住梦梦的嘴,另一只手捡起掉落的垃圾袋,连拖带拽把还在石化状态的梦梦拉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唔……唔……”
梦梦被她捂得有点喘不过气,手舞足蹈地拍打着她的手臂。
毛悦悦将楼梯间的防火门关好,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梦梦,我松开手,你答应我,绝对不能大喊大叫。”
阮梦梦拼命点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
毛悦悦慢慢松开手,警惕地看着她。
“悦悦?!真的是你?!你没死?!”梦梦一获得自由,立刻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和狂喜,上下打量她。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的脸是热的!你是活的!”
“是我,我没死。”
毛悦悦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心冰凉还在颤抖:这一个月我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小玲、司徒奋仁、求叔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所以才想先悄悄回来看看。”
“谁知道一进门就遇到了你。”
她无奈地笑了笑:“你可得帮我保密,先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司徒奋仁和小玲。”
阮梦梦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她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毛悦悦,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
“可是他们都说你死了,小玲和司徒奋仁那么难过,连你的打神鞭都……”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毛悦悦,擦了擦眼泪,急急地说:“对了!你的打神鞭,小玲已经放回你家里了!”
毛悦悦一怔:“打神鞭?”
“嗯!”
阮梦梦点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就是你出事那天晚上。“
“我自己肚子疼,去嘉嘉大厦附近的诊所拿药,回来的时候,在医院楼下不远处的路边,看到了你的打神鞭掉在地上。”
“我刚捡起来,小玲和司徒奋仁就找过来了,他们看到打神鞭,脸色都变了。”
“我问他们你去哪里了,怎么把法器丢了。”
“司徒奋仁他那么个男人,当时就哭了,把我吓坏了,然后小玲红着眼睛,很艰难地告诉我,她说你死了。”
梦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悲伤:“后来,小玲把打神鞭拿走了,她说这是你的东西,要放回你家里。”
“再后来我就听说,他们给你办了…”
“好了,梦梦,都过去了。”毛悦悦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你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她转了个圈,让梦梦看。
阮梦梦破涕为笑,却又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胳膊,摸摸她的脸,好像要再三确认这不是幻觉。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喃喃道。
“我想回家看看。”毛悦悦说。
“我陪你!”阮梦梦立刻说,捡起垃圾袋快速出去扔掉,然后又跑了回来。
两人悄悄上楼,来到毛悦悦的家门口。
毛悦悦习惯性地弯下腰,掀开门口地垫,下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把黄铜色的备用钥匙。
她捡起钥匙,指尖有些微颤,深吸一口气,插入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带着淡淡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家具摆放的位置,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针织毯,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道法典籍和电影杂志……
时间在这里好像停滞了一个月。
供桌擦拭得很干净,上面摆着新鲜的水果和清水。
而正对着供桌的墙上,那里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张她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眼神明亮,是去年生日时小玲给她抓拍的。
此刻被放大了,配上黑白的色调和素净的相框,成了遗照。
毛悦悦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走到供桌前,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黑白照片从墙上取了下来,反扣在桌面上。
阮梦梦在一旁看着,小声问:“悦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小玲她们啊?她们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高兴疯的!”
毛悦悦将照片收进抽屉里,转过身,也有些茫然:“我还不知道。”
“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梦梦,今天几月几号?星期几?”
阮梦梦想了想,肯定地说:“x月x号,星期三。”
毛悦悦愣了愣,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星期六,是司徒奋仁的生日。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她看向阮梦梦,眼神带上了期待:“周六,是司徒奋仁的生日,到时候,我再出现吧。”
“就当是送他一份最意想不到的生日礼物,也算是一个惊喜。”
阮梦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
“他一定会吓一跳,然后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但看着眼前的毛悦悦,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感受着真实的体温:“悦悦,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毛悦悦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
“谢谢你,梦梦。”
谢谢她在自己死后的关心,也谢谢她此刻毫无保留的相信还有喜悦。
阮梦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悦悦,我跟你说,司徒奋仁现在变化真的好大。”
“虽然看起来憔悴了些,但感觉比以前可靠多了。他现在是老师嘛,对学生还挺有耐心的,也比以前做电视台总监的时候,感觉更踏实。”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
毛悦悦听着,心里软成一片,又带着酸涩的疼。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阮梦梦需要去上班,毛悦悦也要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分开前,阮梦梦再三保证会保密。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毛悦悦心里踏实了许多。
离开嘉嘉大厦,毛悦悦这次没有再戴口罩。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朝着丝绒影视公司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公司那边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
路过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一个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身材瘦高,气质安静。
唯一特别的是,他没有头发,是一个光溜溜的小光头,在阳光下有些反光。
毛悦悦并未在意,继续向前走。
“等等。”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毛悦悦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那小光头快步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脸,眼神里都是惊奇啊。
“你长得好像我的曾外婆啊。”他轻声说,语气十分认真。
毛悦悦心中猛地一震,指尖微微发凉,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有些干涩:“是吗?你的曾外婆叫什么名字?”
少年原本清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低声道:“她叫毛悦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大家都说她被堂本静害死了。我也知道是他害死了曾外婆。”
难道这就是尼诺……
这是她的曾孙,堂本静和金未来的儿子,尼诺。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却带着忧伤的少年,克制住想把他搂进怀里的冲动,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尼诺似乎对她天然的温和语气有些依赖,回答道:“我不想看见堂本静,他总是很痛苦,那种情绪会影响我。”
“所以我就悄悄从fetitbar溜出来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他看了看毛悦悦,眼中又升起好奇:“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告诉我妈妈,说我遇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曾外婆的人。”
“妈妈和曾外公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毛悦悦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暖又酸。
她伸出手,轻轻怜爱地摸了摸尼诺光滑的脑袋:“尼诺乖,我送你回去吧。之后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不好?”
尼诺仰头看着她,眼眸里闪过困惑,但更多的是亲切感和信任。他点了点头:“好啊。”
毛悦悦陪着尼诺慢慢走回fetitbar。
到了酒吧门口,她停下脚步,对尼诺说:“你先自己进去吧,我有点事,一会儿再进去找你,好吗?”
尼诺很乖地点点头,抱着书推门走进了酒吧。
毛悦悦却没有跟进去,她闪身躲到了酒吧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后面,静静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酒吧的门被推开,尼诺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连衣裙、一头醒目白发的美丽女子焦急地跑了出来,是金未来。
她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尼诺。
“尼诺!你怎么又自己乱跑!”金未来冲过去,一把拉住尼诺的手,语气急切:“妈妈不是告诉过你,现在外面不安全,不要一个人离开酒吧吗?”
尼诺指着街对面刚才毛悦悦站的方向:“妈妈,刚才有一个长得特别像曾外婆的人送我回来的!可是她说一会儿进来,现在却不见了。”
金未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道空空如也,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
她只当是尼诺思念曾外婆过度产生了幻觉,或者是遇到了某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好心人。
她心疼地揽住儿子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哀伤:“尼诺,你一定是太想曾外婆了,听话,跟妈妈进去。以后不要乱跑了,好吗?”
尼诺有些失望地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低下头,任由金未来将他拉回了酒吧。
躲在报刊亭后的毛悦悦,看着她对尼诺下意识的保护姿态,眼眶阵阵发热。
未来,这一个月,你也受苦了。
还有尼诺,怎么会长得这么快?
一个月时间,就从婴儿变成了少年?
她转身朝着丝绒影视公司的方向走去。
丝绒影视公司气派依旧。
毛悦悦刚走到门口,就被尽职尽责的保安拦了下来。
她已死的消息人尽皆知,保安看到这张脸,第一反应是见了鬼,第二反应是长得像的狂热粉丝,死活不肯放行,要求她出示证件预约。
就在毛悦悦有些无奈地试图解释时,一辆红色的跑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一双踩着十厘米细高跟、裹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美腿率先落地。
紧接着,一个穿着酒红色紧身连衣裙、外披黑色皮草小外套、妆容精致艳丽、气场十足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正要风风火火地走进大楼,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被保安拦住的毛悦悦。
李春燕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瞬间凝固。
她戴着夸张墨镜的眼睛,隔着镜片死死盯着毛悦悦的脸,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毛悦悦的脸色因为之前的奔波,还有情绪起伏显得有些苍白。齐肩的短发也不如以往长发时的风情,但那张脸,那眉眼,李春燕绝不会认错。
李春燕迅速调整了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到毛悦悦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对还在发愣的保安扬起下巴,语气是惯常的颐指气使:“愣着干什么?这是我新签的艺人,有点像某人是吧?”
“以后多见几次就习惯了!让开!”
保安被她强大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李春燕半搂半推地把毛悦悦带进了自己的跑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之后驶入了停车场,李春燕脸上那副精明强悍的面具轰然碎裂。
她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瞬间通红、蓄满震惊的眼睛,死死盯着毛悦悦,声音都在发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毛悦悦,驱鬼捉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跳楼!”
毛悦悦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春燕已经一把死死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勒得她生疼。
这个从来以女王姿态示人、和她明争暗斗多年的女人,竟然伏在她肩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太好了……”李春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都花了。
“没有你在,公司那些好剧本都没人跟我抢了,拍戏都没劲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你…”
毛悦悦被她哭得心头发酸,眼眶也湿了。
她轻轻拍着李春燕剧烈起伏的背,声音温柔又带着歉意:“好了好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伤都没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李春哭了半天,才抽抽噎噎地放开她,抓着毛悦悦的手,急切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司徒奋仁那家伙跑来公司,红着眼睛说你死了,尸体他都见过,林总当时差点晕过去!我们都以为你真的……”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
毛悦悦简单带过,她现在更头疼的是:“我现在怎么进去?怎么跟大家解释?保安都不让我进。”
李春燕到底是李春燕,情绪发泄完后,迅速恢复了精明干练。她眼珠一转,凑到毛悦悦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几分钟后,丝绒影视公司内部。
李春燕踩着高跟鞋,气场全开地走在前面,毛悦悦跟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
“各位!看我把谁带回来了!”李春燕在办公区中央站定,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大家看清她身后的人时,整个办公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和尖叫!
“悦悦姐?!”
“我的天啊!”
“我没眼花吧?她不是……”
“鬼啊!”
不知谁喊了一句,随即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李春燕清了清嗓子,用她特有的、极具说服力的高亢嗓音宣布:“都安静!听我说!悦悦根本没死!”
“一个月前,她是去山区拍外景时,不小心失足掉下了悬崖!”
“我们都以为她遇难了,但其实她被当地的猎户救了,因为伤势严重又在深山里,通讯全断,养了一个月才能走出来!”
“这是奇迹!是悦悦命大!”
她编的故事漏洞不少,但配合着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毛悦悦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事实,由不得人不信。
毕竟,比起死而复生,坠崖幸存听起来虽然惊险,却合理多了。
公司的同事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你真的没事!太好了!”
“我们都快伤心死了!”
“瘦了,也憔悴了,回来好好补补!”
“头发怎么剪了?不过也挺好看的!”
毛悦悦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着,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工作环境的喧嚣和同事们的关心,心中暖流涌动,一一回应着大家的问候。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份文件,脸上是惯常的沉稳严肃。但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毛悦悦身上时,那份沉稳瞬间崩塌。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手里的文件飘落在地都毫无所觉。
他死死地盯着毛悦悦,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一个月前,司徒奋仁那失魂落魄、亲口证实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亲自去看过那被布置成灵堂的家,看过那张黑白遗照。
他动用了人脉,得到的信息都是尸体已被家属领走,低调处理……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头发短了,但确确实实是毛悦悦,活的,会呼吸的。
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毛悦悦面前,脚步竟有些虚浮。周围的嘈杂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林逸在毛悦悦面前站定,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颤抖:“真的是你?”
毛悦悦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栽培她、对她有着超越老板感情的男人,心中也有些歉然感慨。
她点了点头,露出安抚的笑容:“boss,是我。我没死,只是……出了点意外,现在回来了。”
听到她亲口承认,林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扫了一眼周围屏息凝神的员工,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还围在这里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公关部的人呢?立刻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毛悦悦,眼神深邃:悦悦死里逃生、平安归来的消息,立刻给我放出去?
“用最快的速度,最正面的角度。”
他的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公司内部,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激起了千层浪。
几个小时后,整个香港的娱乐版再次被“毛悦悦”这个名字席卷。
只是,这一次的标题,从黑白色的沉痛悼念,变成了爆炸性的奇迹生还!
打女毛悦悦坠崖幸存,今日平安归来!
消失一月,原来是深山养伤!……
刚刚平静下去不久的舆论,再次被点燃,轰动了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