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无法清晰地思考,也不能久存于世。
此时的阿丽娅只能表达出心底最深的执念。
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便是浓浓的留恋。
她的目光并不清澈,却柔和得像一团光:“阿健,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是像普通女人那样耍小性子。”
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可黄健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
他很想触碰阿丽娅,可这么做会让凝聚起来的灵魂溃散掉。
阿丽娅也知道自己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继续说道:“阿健,我见过那个恶魔了。它不好,也不坏。害我的不是它。”
黄健擦了一把鼻涕,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却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知道!”
阿丽娅想抚摸黄健的脸颊,但她的手无法伸到红线以外。抬了抬手,又无奈地放了下去:“我没看清是谁动的手。如果……凶手的背景太强,就不要为我报仇了。”
黄健的嘴角向下咧了咧,重重点头:“好!”
“狼族的生活刚有起色,我不想让它垮掉。”阿丽娅最放不下的只有部落和黄健了。轻声交待道:“还有,我走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外面的狼族。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黄健的脸上。
部落和面前的男人是她的一切。
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挥手告别。
黄健深吸了一口气,以无比坚定的口吻说道:“狼族不会乱,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等你轮回转世,我会再次找到你的。咱俩的日子,我还没过够。”
阿丽娅不知道轮回转世,只是顺着黄健的话问道:“我会忘记你吗?”
黄健破涕为笑:“没关系。我再追求你一次。”
孟婆汤是没得喝了,可依然会有胎中之迷。
或许只能保留一些此生的直觉和本能。
阿丽娅的眸中似乎有光芒在闪烁:“那……你怎么找到我?”
黄健取出爱神的镜子,晃了晃:“无论相隔多远,我都能找到你。”
时光回溯时他就有这个打算了。
别说爱神没向他索要补偿,就算要他交出全部家当,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阿丽娅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阿健,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我真能重生,你真能找到我。我们相伴三世,好不好?”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灵动了几分。
黄健大为疑惑:“为什么?咱们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阿丽娅微笑着摇了摇头:“第一世留有遗憾,第二世弥补缺失,第三世完美结局。爱情故事不是都分成三部写完的吗?”
“好!”
黄健只能顺着她。
不经过阴司地府,六道轮回。转世的成功率不到两成。
执念让阿丽娅保留意识,但也会成为转生的阻碍。执念越少成功的概率越大。
一炷香的时间有时很长,有时也很短。
阿丽娅的身影随着最后一点香灰掉落,缓缓消散。
放在她脚底的两根蜡烛也全部熄灭。
人死灯灭。
至此,阿丽娅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帐篷外传来龙晶晶的招呼声:“二狗,趁早送弟妹上路吧。耽搁久了,她会迷路的。”
黄健擦去眼泪。微微仰起头,不让泪水继续往下淌。
深深看了阿丽娅的尸体一眼,缓步走出大帐。
数万名狼人静静地守在外面。仅能听到夜风吹过帐篷的猎猎作响和火把的噼啪声。
拉斐尔的脸上写满了探究之色。伸长脖子朝帐篷里张望。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了。
可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都超出他的认知。
先前的萨满招魂,帐外摆出来的四具皮俑,一顶剪纸轿子,撒在地上的草籽……
黄健看到这些东西,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朝龙家三位老仙点头致意。
想得太周到了。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咚咚!哗!”
三位老仙敲响手中的法器,开始围着皮俑和轿子载歌载舞。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歌声。
巴掌大的纸轿,见风就长。片刻工夫居然和真正的轿子一般无二了。
四个皮俑也都活了过来。
抖手伸腿,宛若活人。
即使在场有数万人,可氛围还是莫名的阴森诡异。
黄健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高声唱喝往生诀:“幽壤为证,冥火为灯。借道一炷,勿念此生。六道轮转,因果空明。幽途迢迢,前路茫茫,一念为灯,渡汝魂航。”
夜风突然停了。
无数火把全部爆燃起来。
不需要招魂,也无需动用望气术。所有人都看到阿丽娅面无表情地从大帐飘飞出来。坐上那顶轿子。
狼人们不明所以,但也自发的抚胸行礼。
正常来讲,只要唱完往生诀的剩余部分,仪式就算结束了。
可黄健的唱辞突然变得又急又快,还带上几分凛冽之意:“残阳之血,裂土之骨,呼尔阴兵,启尔幽冥。玄甲为引,霜刃为旗。吾魂为烛,幽狱为炉,大道三息,不问归途。黄泉作鼓,夜雨为钲!”
龙晶晶的唱跳声一滞,失声惊呼:“你疯了?送弟妹往生就好,为什么要召唤阴兵?”
乱改祷辞是仪式的大忌。
还没有谁把往生诀和阴兵借道混在一起用的。
黄健召唤阴兵,自然是为了护卫阿丽娅。
他要把转生的成功率从两成提升到十成。
可是送一个人往生和送一支军队往生,代价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是从天地规则中偷一粒米,后者是开仓抢粮。
纯是找死!
黄健守护临梓渊时,曾动用过一次阴兵借道。差点被天地意志抹杀了。
这次更狠。
可仪式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停止了。
黄健的眼角,耳朵,鼻孔都有鲜血缓缓流下。仍宛若疯魔一般,继续唱喝:“借道一瞬,万灵退散。若挡吾锋,魂作劫灰。杀意凝霜,一去无回……”
气温已经很低了,却有另外一种极致的冰寒爬上所有人的心头。
那是冻结灵魂的阴风。
仿佛有某种尖锐的乐器,若有若无地在众人心头响起。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远处飘来。
那是阵亡的狼族战士。
在场的许多狼人还能叫出它的名字。
然后是病死的老狼人,夭折的小狼人,战死的草原精灵。甚至还有被狼族清剿的羊人。
一道道亡魂犹如海纳百川,汇聚而来。
有的身躯残缺不全,有的面带恐惧之色。最终都并入了整齐的军阵,把纸轿护在中间。
军阵前方有四个红脸蛋的纸人引路。
两个吹唢呐,一个敲锣,一个打鼓。
黄健无比艰难地发出最后一声唱喝:“阴兵借道,生者回避!”
“噗!”
话喊出口就狂喷一口鲜血,仰面倒地。
数千阴兵缓缓启程。
龙晶晶连忙朝人群大喊:“让开!全都让开!千万别被卷进军阵里!”
狼人们早就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听到这话,推搡着朝两侧避让。
阴兵的速度不快。前进五六百米后,脚步开始腾空。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终消失在夜空之中。
气温依然冰冷,所有人都感觉血液的温度又回来了。
摩提斯快步上前,扶住昏迷的黄健。双眼熠熠生辉,像是发现一件绝世珍宝。
索勒尼尔面带复杂之色,动了动嘴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拉斐尔用力揉着眼睛。突然看到世界的另一面,震惊无比。
同一时间,全世界辛苦劳作的死神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视线投向狼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