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烬转身继续向内殿走去,试图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暂且抛开。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银烬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转身,只见赤霄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赫然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他方才动用妖王之力加持结界消耗不少,此刻又被激烈的情绪冲击,牵动了他本就未曾稳固的内伤,终于气血逆冲,再也压制不住。
“赤霄!”
银烬脸色骤变,几步冲回赤霄身边,蹲下身,动作迅速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你……”看着赤霄唇边的血迹和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银烬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焦灼,掺杂着些许自责。她光顾着回避他的感情,却忽略了他伤势未愈。
她立刻运转灵力,一边小心地将温和的灵力渡入他体内,护住心脉,一边凝神传音给苏慕长老,唤其速速前来青源殿。
做完这一切,她将赤霄扶起:“别运功,我扶你进去。”
赤霄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冷气息的灵力涌入体内,暂时缓解了那撕裂般的痛楚。他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银烬近在咫尺的、带着清晰担忧的容颜。这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疏离,没有推拒,只有纯粹的关切。
他心中那翻腾的醋意与不安,被这真实的担忧抚平了些许。他无力地靠在银烬身上,任由她半扶半抱着,将自己带向内殿。
苏慕长老接到传音,很快便身形如风般卷入内殿。
见到脸色惨白、气息紊乱的赤霄,他面色一凝,立刻上前,一手按在赤霄后心,精纯温和的妖力迅速渡入,帮他平复翻腾的气血,稳固震荡的妖丹。
苏慕长老眉头紧锁,虽不明白赤霄为何会突然情绪不稳,但还是沉声劝道:“妖尊你自苏醒后便心神紧绷,未曾有片刻安宁,更未好好调息恢复,全凭一股意志强撑。如今心绪如此剧烈波动,最是伤身,于伤势恢复有百害而无一利。”
说罢,苏慕长老转向银烬,急声道:“王父阁下,快将妖尊安置于暖玉台上,此玉温养之效最佳。”
银烬二话不说,俯身,一手绕过赤霄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入他的膝弯,微一用力,直接将身形高大的赤霄打横抱了起来!
赤霄被她抱起时,模糊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瞬,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因虚弱而显得雾气朦胧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银烬抱着赤霄的手臂稳如磐石。她几步便走到那方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暖玉台前,动作轻缓将人稳稳地放在了玉台中央。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随即一手按在赤霄未受伤的肩头,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眸子直视着他:“躺好,先把伤养好再说其他!”
这命令般的口吻,却奇异地让赤霄躁动不安的心绪平复了几分,他顺从地躺在暖玉台上。
见赤霄抿着唇强撑着精神但并未反驳,银烬这才向苏慕长老询问道:“苏慕长老,我的状态已经恢复,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他的伤,要如何才能恢复得更快些?”
苏慕长老略一沉吟,看着银烬周身那隐隐流转的、精纯无比的仙灵之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抚须道:“若王父阁下愿意出手,以您精纯的仙灵之力为辅,温和导入妖尊体内,助其疏导药力、滋养本源,效果定然远胜在下。只是……需格外小心,仙灵之力与妖力终究有所不同,需以柔和为主,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
苏慕长老话音刚落,银烬便已有了动作。她直起身,转向苏慕长老,神色认真地询问:“苏慕长老,具体要怎么做?”
苏慕长老随即便将如何引导灵力、温养哪些关键经脉、以及需要注意的节点和禁忌,详细地向银烬讲解了一遍。
银烬听得仔细,一一记下。待苏慕长老说完,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不再耽搁,寻了张椅子于暖玉台边坐下,屏息凝神,调动起体内那浩瀚而温顺的仙灵之力。随即,她抬起手,按照苏慕长老的指示,将泛着柔和银光的掌心,轻轻覆在赤霄妖丹所在的下腹之处,将灵力往他体内渡去。
一股温暖、精纯、带着无限生机的力量,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缓缓注入赤霄体内。这股力量与他自身的妖力并不排斥,反而如同最细腻的雨露,温柔地滋润着他干涸受损的经脉,抚平那因气血逆冲而带来的剧痛与紊乱,甚至那黯淡的妖丹,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微微闪烁起来。
赤霄闷哼一声,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之前任何一次治疗都要来得有效。他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任由那熟悉又令他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意识渐渐沉入了一种安稳的调息状态。
苏慕长老见银烬手法精准,灵力控制得恰到好处,赤霄的气息也在迅速平稳下来,便知此法确实如他预期的效果颇佳。
他心中稍安,略一思忖,道:“王父阁下已然尽悉,妖尊情况已稳,接下来只需待妖尊自身本源妖力被激活,便可撤去仙力。在下还需去调配几味温养妖丹的灵药,稍后配合使用,效果更佳。妖尊便暂时托付阁下看顾了。”
银烬微微颔首,目光依旧专注于掌下灵力流转,“有劳苏慕长老。”
苏慕长老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内殿,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灵气流动的微光与暖玉散发出的融融暖意。银烬闭目凝神,持续而稳定地将精纯平和的灵力渡入赤霄体内,引导着它们流过每一条受损的经脉,温养着那黯淡的妖丹。
在这样持续而有效的治疗下,赤霄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他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紧蹙的眉宇彻底舒展,紊乱的气息变得悠长平稳,甚至那因痛苦而绷紧的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
他体内的妖力也开始自发地、缓慢地与银烬那股灵力呼应、交融,共同修复着创伤。
时间在寂静与灵力的涓涓流淌中悄然过去。银烬能清晰地感知到,赤霄体内那些受损的经脉正被她的灵力缓慢而有效地修复着,淤积的气血逐渐疏通,那黯淡的妖丹也重新焕发出稳定的、炽热而磅礴的妖力波动。他自身的恢复机制已经被彻底激活,开始自发地运转起来。
银烬心中一定,知晓是时候撤去自己的外力引导了。
她站起身,缓缓收敛掌心光华,准备将手从赤霄下腹处移开。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刚刚脱离的瞬间——
原本一直闭目调息、仿佛已然沉睡的赤霄,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睁开!
眸中不见初醒的迷茫,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偏执。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在银烬还未完全收回手时,便已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带着滚烫的温度,不容她挣脱。
他半撑起身,目光灼灼地锁住银烬,因伤势未愈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爹爹……别走……”
手腕被赤霄有力的手掌紧紧箍住,银烬动作一滞。她低头,对上那双灿金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尚未散尽的痛楚,有深切的依赖,更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别走……”
那两个字再次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伤后的虚弱,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或者说,更像是一声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自控的恳求。
银烬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并非因为伤势,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她试图冷静地开口:“你的伤势已经稳定,不需要我再……”
“需要。”赤霄打断她,声音更低,却更加斩钉截铁。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握着银烬的支撑力,更坐直了些,将她拉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凝视着她,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需要。”
这不是简单的疗伤需要,而是情感上的依赖与索取。银烬心头微乱,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抽回手,划清界限,但看着赤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脆弱与固执,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强行挣脱,只是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不走,只是你该好好躺下休息。”
赤霄听出她话里的松动,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抓着银烬的手腕连同她腕口那一截柔软的衣袖,重新缓缓躺回了暖玉台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仿佛一个固执的孩童,牢牢抓住自己最心爱的、也是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玩具,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不见。
银烬看着被他紧握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闭上眼后依旧紧蹙的眉心和因虚弱而略显淡色的唇,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暖玉台边重新坐稳。
赤霄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微开合,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得如同誓言,一字一句,凿进静谧的空气里,也凿进银烬的耳中:“就算……就算爹爹你真的……喜欢上别人……”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也带来了更深的痛楚。
“……我也不会放弃。”
他的呼吸因情绪波动而略显急促,抓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生……我早已认定你,从很久以前,就认定了,” 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又透着一丝不容撼动的偏执,“想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赤霄将银烬的手腕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虽然还有些紊乱,却沉重而有力,仿佛在为最后的誓言做着无声的注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最沉重的重锤,砸在寂静的殿内,也砸在银烬的心上。
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道枷锁,一道用他的生命和全部执念铸成的枷锁,不由分说地、沉重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银烬僵在原地,手腕处传来赤霄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那沉稳却固执的心跳。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挚,也能感受到那份因害怕失去而变得极端、甚至带着毁灭气息的占有欲。
她心中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简单的吃醋或占有欲,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融入骨血的执念。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赤霄对她的感情,远比她之前所以为的更加复杂、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险。
这并非她想要的。
她想要摆脱这源于“错误”的沉重感情,获得自由之身,在他这番以生死为注的宣告面前,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很多。
银烬试图抽回手,哪怕只是一点点,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然而,赤霄抓握的力道也丝毫未减,反而因她的挣扎而更加用力。
最终,银烬停止了动作。她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截被赤霄攥得皱起的衣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身前的暖玉台散发着融融的热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沉重而胶着的氛围。赤霄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似乎是伤势和情绪的消耗让他终于陷入了沉睡,但他那只手,依旧如同镣铐般,紧紧锁着银烬。
银烬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