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是苏慕长老取了灵药返回。
苏慕长老沉稳的脚步声将银烬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抬眼,见苏慕长老已捧着几枚灵气氤氲、光华内敛的丹药走了进来。
苏慕长老的目光扫过暖玉台上已然陷入沉睡,但一只手仍固执地抓着银烬手腕的赤霄,却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的丹药轻轻放在暖玉台边缘的一个玉盘中。
“王父阁下,”他压低声音,以免吵醒赤霄,“这是‘九转化生丹’与‘凝心固元散’,待妖尊醒来,神识清明后,先服化生丹,调息三个时辰,再将固元散服下,有固本培元、稳定妖丹之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银烬被紧握的手腕,又道:“妖尊心绪波动过大,这几日也未曾好好歇息,于伤势不利。有您在旁,他似乎能安稳些……只是,辛苦阁下了。”
银烬看了一眼盘中灵气盎然的丹药,点了点头,“有苏慕大长老,我记下了。”
苏慕长老不再多留,又看了一眼赤霄的状态,确认无虞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银烬的目光从丹药移到赤霄即便沉睡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神情的脸上,又落到自己被紧紧箍住的手腕。那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挣脱的力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眼前这个难题的棘手。
然而,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琥珀色的眼眸中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清明。
感情纠葛可以暂时搁置,个人的困扰也必须让位于更紧迫的现实。
当务之急,还是得让赤霄尽快恢复。紫琰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即便实力悬殊,全盛状态也总比如今这般有胜算得多。
其次,必须尽快弄清紫琰与青丘的纠葛,以及他对自己穷追不舍的原因。织绮是了解当年旧事的关键,必须找她详谈。还有自己这身莫名恢复的修为……所有谜团都指向更深层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很可能就隐藏在紫琰与青丘的纠葛之中。
理清了思路,银烬心中那因赤霄偏执宣告而产生的沉重与无力感,被一种更为紧迫的探究欲所取代。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同时开始默默运转心法,一边继续为赤霄提供些许温和的仙力滋养,一边也在暗自调息,巩固着自己刚刚恢复的力量。
数日过去,在苏慕长老精心调配的灵药与银烬每日以仙力温养的双重作用下,赤霄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虽未完全复原,但气色看着明显好了许多。只是,他黏在银烬身边的劲头却不减反增,几乎成了银烬的影子。
这日,银烬见赤霄状态良好,决定不再拖延,前往织绮的住处打听紫琰与青丘的旧事。她刚走出青源殿,赤霄便已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我去找织绮,问些事情。” 银烬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赤霄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灿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脚步同样未停,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一起去。
银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她也需要赤霄在场,毕竟紫琰与青丘的纠葛似乎关系到上任青丘妖王,赤霄作为现任妖王,理应知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径,来到那处熟悉的溪畔,织绮那精致的小木屋依旧掩映在山林与潺潺水声之间,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此地无关。
两人走近,尚未叩门,木屋的门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两人步入屋内。
屋内靠窗那处矮榻上,已摆好了三杯清茶,热气袅袅。
织绮一袭素雅的烟紫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她正坐在矮榻上,纤手执壶,好似早已预料到银烬的到来。
见到两人,她停下动作,美眸在银烬与赤霄之间流转一圈,尤其在银烬那明显恢复了神采、甚至气度更显缥缈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慵懒却带着等候多时的意味,伸手示意两人落座:“银烬阁下来了?茶刚好,坐吧。
银烬在织绮对面坐下,赤霄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虽未言语,但存在感极强。
银烬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眸光。她看向织绮,开门见山:“织绮姑娘,今日前来,是想向你询问关于紫琰的事。”
织绮闻言,脸上的慵懒笑意稍稍敛去,她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阁下你定会来问。”
织绮的声音在溪水潺潺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悠远而沉重。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借那微涩的茶水平复翻涌的回忆。
“我与紫琰,其实并无太多直接的交集。”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杯中漂荡的浮沫上,声音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说起他,便绕不开另一人——白辰,也就是青丘的上任妖王。
银烬微微颔首,白辰的身份,她在来之前已跟苏慕长老了解过。
就在织绮即将深入讲述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又带着点咋呼的高喊:“姑姑——!”
下一刻,木屋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白云羿那张朝气蓬勃、带着笑意的脸探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了屋内的银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道:“阁下!您也在这里啊!”
自从上次在青源殿外匆匆一面,银烬之后便全心为赤霄疗伤,两人再未有机会相见。白云羿此刻见到她,自是欣喜不已。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银烬身侧、因被打扰而脸色明显沉下来的赤霄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拘谨:“妖、妖尊也在啊……”
银烬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织绮似乎对白云羿的突然闯入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问道:“云羿,你来我这儿,又有何事?”
白云羿晃了晃手中一件略有破损、灵气黯淡的衣袍,道:“姑姑,我这件法衣上次在石林里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厉害,想请您帮忙修复一下。”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看织绮,又看看银烬,好奇心起,“不过,看你们好像有事在谈?你们在聊什么呀?我可以听听吗?” 最后一句,他是带着期盼看向银烬问的。
银烬看了一眼织绮,见她并无反对之色,又见白云羿一脸好奇,心想只是关于紫琰与青丘的旧事,并未有什么忌讳,让他旁听也无大碍。她便点了点头,简单道:“我们在说紫琰与前任妖王白辰的事。”
“哦哦!”白云羿立刻来了精神,抱着法衣,也不客气,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那我坐这儿听,保证不插嘴!”
织绮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她的讲述,声音放缓,仿佛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事情发生在大约一千八百年前。那时,白辰外出游历归来,带回了一个人,便是紫琰。紫琰来历神秘,自称是避世的散修,修为深不可测,且对上古秘闻、修行关窍似乎无所不知。白辰对他极为信任,甚至……倚重。”
“自紫琰出现后,白辰的修为确实突飞猛进,许多往日难以突破的瓶颈都迎刃而解。当时青丘上下,都为此感到欣喜。”织绮顿了顿,眉宇间染上阴霾,“但渐渐地,我开始觉得不对。紫琰此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眼神深处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他曾数次无意间流露出的、对天宫规矩的不屑,对所谓‘天道’的嘲弄,都让我心生警惕。”
“那时,我因在修行理念上与白辰产生了不小的分歧,关系闹得很僵,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织绮苦笑了一下,“我曾试图委婉地提醒过白辰,紫琰此人目的恐怕不纯,但他正沉浸在力量飞速提升的喜悦和对紫琰的‘知遇之恩’中,根本听不进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当时我自矜身份,又恼于白辰的固执,并未再过多劝诫。”
她闭了闭眼,声音更低:“可我万万没想到,紫琰的蛊惑,竟会达到那般地步。白辰在他的‘帮助’下,修为一路突破至仙境,这本是青丘的大幸事。然而,突破仙境后,白辰的心……彻底变了。在紫琰的不断怂恿,他开始在下界秘密纠集势力,竟真的生出了……反抗天宫的妄念!”
此言一出,旁听的白云羿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对于当年的事他也曾听青丘资历较老的长者们讲述过一二,但如今听来还是觉得这想法实在过于疯狂。
织绮的声音带着沉痛:“小小青丘,传承再久,又怎会是执掌两界秩序、底蕴无穷的天宫的对手?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后果……可想而知。”
她闭了闭眼,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与绝望:“天罚落下,煌煌天威,岂是儿戏?当年青丘境内,但凡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翘楚英才,皆受牵连,非死即伤,幸存下来原本天赋卓绝的子弟皆根基受损,修为停滞甚至倒退不知凡几,就连我也因当时身处青丘,受到牵连,若不是靠着特殊功法,以我当时的修为怕是在劫难逃。”
织绮深吸一口气,眼中是清晰的恨意与痛惜:“而白辰……他作为主谋,首当其冲,在天罚与天宫神将的围剿下,落了个……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下场。至于紫琰……”她冷笑一声,“早在天罚降临前夕,便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青丘独自承受这灭顶之灾。”
白云羿听得心惊肉跳,忽然插嘴道:“我曾听经历过天罚的长辈们提过,当年那天罚落下时,若不是多亏了姑姑您,咱们青丘恐怕就真的……一蹶不振,甚至可能灭族了!”
他看向织绮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继续说道:“他们说,是姑姑您贡献出了自己耗费无数心血织造的、能抵御部分天威的‘天罗法衣’,庇护住了当时青丘核心区域的一批年幼狐族和重伤的族人,才保下了青丘最后的元气和火种!”
这也是织绮在青丘备受尊崇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她不仅仅是资历古老的长辈,更是在青丘最黑暗、最危难的时刻,挺身而出,以自身积累庇护族群的恩人。
织绮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身处青丘,总不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道友遭难,见死不救罢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更显那份担当与豁达。
她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银烬,神色变得更加严肃:“紫琰此人,行事目的不明,手段莫测。他能蛊惑心高气傲的白辰做出那般疯狂之举,绝非偶然。而如今他又对阁下你如此执着,其背后所图恐怕极其不简单,甚至危险至极。”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银烬:“银烬阁下,你身上……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是紫琰势在必得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赤霄的目光也立刻紧紧锁住了银烬,眼眸中充满了探究与担忧。白云羿更是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银烬。
银烬沉默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当时接下紫琰一击后爆发的力量,体内那奇异的自愈能力,恢复的仙力,失去的记忆……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巨大的谜团。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但我感觉,答案或许就藏在我失去的记忆里。”
织绮点了点头,“看来,想要弄清紫琰的目的,关键在于阁下你自己。那定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