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殿内气氛因银烬的决定而陷入一片压抑的僵局,赤霄心中的不甘情绪强烈翻腾,却无从发泄之际,一旁的苏慕长老忽然开口了。
他抚着长须,看向银烬,缓声道:“王父阁下,能否让在下再为您探查一番?”
银烬看向他,点了点头:“有劳长老。”
苏慕长老再次上前,指尖凝聚起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银烬体内,重点感知她神魂深处那层禁锢的状况,以及那株芷草的反应。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浅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方才破除禁锢之法虽因那芷草之力反噬中断,未竟全功,却也并非全无收获,王父阁下神魂上的那层禁锢,经我等外力冲击,其结构已然松动,远不如先前那般坚固凝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既然外力破除,会引起那株与阁下内丹紧密相连的芷草的抗拒。”
“或许……”他话锋一转,“或许……我们可换一个思路。”
此言一出,赤霄和银烬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苏慕长老的意思是……”银烬若有所思。
苏慕长老继续道:“若由外力强攻转为由内向外的‘冲破’呢?由阁下自身引导力量,从禁锢内部沿着那些已然出现的裂痕,将其一点点瓦解、冲破。”
他看向银烬,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此法虽缓慢,且对阁下自身的心神意志要求极高,但胜在温和、循序渐进,且力量源自阁下自身,与内丹同源。或许……不会激起那株芷草过于激烈的反应。”
“因为这是您自身力量的自然流转与修复,而非外力的强行介入。那株芷草依附于您,对您自身的力量流转应当最为熟悉,也最不易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它或许仍会本能地以微弱之力影响,但只要您意志坚定,循序渐进,完全有可能在不引发它剧烈反抗的前提下,逐步冲破那层禁锢。”
苏慕长老接着道,“定魂珠依旧可为阁下稳固神魂,防止记忆洪流冲击过猛。在下与妖尊,可从旁护法,确保过程平稳,并在必要时提供辅助。只是,这冲破的过程,主要需依靠阁下自身的意志力与对力量的精细操控。”
这个提议,如同在黑暗的僵局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光缝。
由内而外,自行冲破。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银烬自身强大的意志力与自身力量精妙的掌控。但至少,它绕开了“拔除芷草”这个几乎无解的难题,也避免了再次因外力冲击而导致功亏一篑甚至伤及自身的风险。
银烬眼中闪过一丝意动。这似乎……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办法了。
赤霄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虽然不如外力直接破除来得迅捷,但至少,希望并未完全断绝。只要银烬愿意尝试,他愿意等,也愿意全力辅助。
他立刻看向银烬,眼中充满了希冀。
银烬沉吟片刻,抬眸,目光扫过赤霄充满期盼的脸,又看了看苏慕长老,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试一试吧。”
自那日尝试破除神魂禁锢功败垂成后,青源殿内虽不复当日的紧张与狼藉,但气氛却并未真正轻松下来。只是,原本几乎陷入僵局的局面,因苏慕长老提出的新思路,而转入了一种更为缓慢、却也更为持久的“攻坚战”模式。
银烬每日都会抽出固定的一段时间,在赤霄与苏慕长老的严密护法下,于青源殿内殿中,尝试由内而外地冲击那层已然松动的神魂禁锢。
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耗费心神。
银烬需在定魂珠的稳固守护下,将意识沉入神魂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身精纯的灵力,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那些禁锢的裂痕之中。她需要感受禁锢的结构,找到最薄弱的节点,一点一点地扩大裂痕,瓦解其根基。同时,还需时刻关注着丹田处那株芷草的动静,确保自身力量流转的平稳与温和,不激起其过度的反应。
起初,进展极为缓慢,银烬时常感到无处着力,仿佛在推一堵无边无际的厚墙。每一次尝试结束,她都会感到心神俱疲,需要长时间的静坐调息才能恢复。
赤霄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他无法像苏慕长老那样提供细致入微的神魂引导与辅助,但他磅礴而精纯的妖王之力,却如同最坚实的后盾与燃料,在银烬需要时,能及时为她补充消耗,稳住心神。他的目光始终紧锁在银烬身上,看着她蹙眉,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心也随之揪紧,却只能强自按捺,不敢出声打扰。
苏慕长老则扮演着引导者与调和者的角色。他经验丰富,对神魂与禁制之道研究颇深,总能适时地指出银烬意识探查的偏差,提供最有效的力量渗透路径,并以自身温和的妖力从旁疏导,确保整个过程在可控范围内进行。
正如苏慕长老所预料的那样,当力量源自银烬自身,且方式转为温和的渗透与缓慢的冲击时,那株芷草并未再表现出如第一次那般强烈的、不惜代价的抗拒。
大多数时候,它只是静静地依附在内丹上,散发着微弱的清辉,仿佛陷入了某种更深沉的沉睡。只有当银烬的力量流转偶尔因为急切或疏忽而变得稍显锐利时,它才会产生轻微的震颤,散发出带着抗拒意味的光芒。
每到这种时候,不等银烬自己调整,时刻关注着的赤霄与苏慕长老便会立刻出手。
几次小小的异动,都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与及时干预下,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日子便在尝试、调整、化解微小危机与缓慢推进中悄然流逝。进展虽然不快,但银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禁锢的裂痕,正在以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扩大、蔓延。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模糊的影像与情绪,偶尔会不受控制地从裂痕中逸散出来,冲击她的意识,带来短暂的眩晕与心悸,却也让她对那段尘封的过往,有了更加零碎而真实的触碰。
这日,完成了又一次漫长而细碎的冲击后,银烬感到神魂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乏。她依循惯例,闭目凝神,引导着定魂珠柔和的力量抚慰着微微刺痛的灵台,同时运转功法,缓慢地恢复着消耗巨大的灵力。
意识在疲惫与放松的边界沉浮。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一片绚丽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如同被风吹开的画卷,骤然侵入了她半混沌的识海。
那似乎是一处仙气氤氲、流光溢彩的园囿,遍地奇花异草,灵光闪烁,香气馥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园子深处一株独特的植物所吸引。
它高大挺拔,叶片如羽层层舒展,通体莹润如玉,流转着温润莹白的光华。这株仙植的模样,与如今攀附在她内丹之上、萎靡虚弱的芷草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倍。
一股莫名的好奇从心底升起。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冰凉的叶片。随即,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注入那株植物中。
这是……原主的记忆。是关于原主与那仙侍清芷的初次相遇吗?
银烬的意识瞬间清明,从那种半沉浸的状态中抽离,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自那日之后,每一次冲击禁锢后的调息时间,都仿佛成了记忆碎片悄然溢出的窗口。那些尘封的过往,如同被撬开缝隙的宝箱,零碎却不容抗拒地,一点一点展露在她面前。
她“看到”了与沈晏清的初见。是在一家有些喧闹的客栈。书生打扮、俊秀斯文的少年,眉目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腼腆与真诚,对着她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在下沈晏清,河晏海清的宴清。” 画面清晰得仿佛能闻到客栈里酒水与饭菜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与善意。
她“看到”了与清芷的正式相识。墨发绿瞳青年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却难掩一丝雀跃,轻声说道:“正是清芷,仙君您还记得小仙!”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抬起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因被记住而由衷的欣喜。
她还“看到”了一抹艳丽似火的毛团瑟缩在一片芦苇从中,毛发凌乱,脏兮兮的,唯有一双圆溜溜的、尚未褪去幼崽懵懂的金色兽瞳,透过凌乱的毛发,充满警惕与不安地望着她。那眼神,弱小、倔强,又带着一种求生的本能。
这些记忆的碎片,从一开始的模糊、断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变得越来越清晰、连贯,细节也越发丰富。声音、气味、光线、触感……所有的感知都逐渐完备。
更让银烬感到不安的是,她的感受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最初,她如同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冷静地“读取”着这些属于他人的故事,心中虽有波澜,却能清晰地分辨“这是原主的经历”。
但渐渐地,随着记忆的清晰与沉浸感的加深,她开始不自觉地与原主产生同频的感受。
当记忆片段中,沈晏清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出那句“阿烬,我从未后悔,一刻也未曾。” 时,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抚平。
当沈晏清不顾父母激烈反对,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而决绝地表明两人情意时,她的心口竟然也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与暖流,仿佛那份被坚定选择的感动与酸涩,穿透了时空与身份的阻隔,直接击中了她。
当闭关结束从洞府内出来,看到那只执拗地守在洞府外、已长大不少的赤狐,拖着几颗被小心保护着、依旧鲜亮饱满的朱红色灵果,如同献上最珍贵宝物般摆在“她”面前,仰着头,眼中满是依赖与纯粹的喜悦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当决定独自面对天劫,不告而别时,心中涌起的那份复杂的不舍,竟也让她感同身受,胸口一阵发闷。
当清芷笨拙地捧着一碟还带着温度的、香甜的糕点,眼睛亮晶晶地递到她面前,期待着她的评价时;当清芷鼓起勇气,带着青涩与忐忑,轻轻吻上她的唇,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草木清香……她甚至能感受到当时原主那一瞬间的怔愣,与随后涌起的、混杂着惊讶、暖意与更深的……悸动。
到了后来,当她再次“经历”那些记忆片段时,那感觉已经不再是“旁观”,而更像是……亲身经历的重温。情绪来得更加直接而强烈,仿佛那些欢笑、担忧、怜惜、愤怒……本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此刻只是被重新唤醒。
这种深刻的“沉浸感”,让银烬开始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她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意志。可如今,这些汹涌而来的、属于“银烬”的过往与情感记忆,却正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侵蚀着她的边界,试图将她同化,让她混淆“自我”与“原主”的界限。
如果继续下去,当所有记忆彻底恢复的那一刻,她还是她吗?还是那个重生两世的穿越者?亦或会变成一个融合了原主所有情感与记忆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全新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在每次从记忆碎片中抽离、恢复清明后,心底都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迷茫与寒意。恢复记忆的道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调息结束,银烬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除了惯有的清冷,还多了一丝难以驱散的隐忧。她看了一眼身旁依旧专注守候的赤霄,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盼,此刻落在她眼中,却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