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的目光几乎在银烬睁开眼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她。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那并非冲击禁锢后的疲惫。他的心微微一提,但并未点明,只是放柔了声音,关切地问道:“爹爹,感觉如何?可有不妥?”
银烬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无波:“没事。” 她起身,“我去殿外透透气。”
赤霄随之起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清冷的背影,他心中那点因记忆缓慢恢复而产生的急切感再次冒头。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爹爹,今日晚些时候……可要再尝试一次?” 他的语气虽然尽量保持平稳,但那份隐隐的焦躁还是透露了出来。
距离当初与西荒约定的、归还定魂珠的七日之期,已经所剩无几了。当初朔月莹虽答应借珠,但也言明只借七日,七日期满,无论结果如何,都需即刻归还。
定魂珠是冲破禁锢过程中,确保银烬神魂安然无恙的一道保险,没有定魂珠的守护,仅靠苏慕长老与他护法,他怕到时会有什么无法预测的意外。那株芷草的异动已经证明,过程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
银烬脚步未停,对于赤霄急躁的原因她心知肚明,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晚些再说吧。” 语气里的疏离与回避,让赤霄的心沉了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青源殿,在殿外灵气氤氲、景色清幽的庭院中漫步。冬日的青丘,草木大多凋零或转入休眠,显出几分萧瑟,唯有青源殿附近因灵气浓郁,尚能见到些不畏寒意的灵植。
走着走着,银烬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被庭院一角一株颇为高大的灵果树吸引住了。那果树姿态虬劲,枝叶间点缀着数颗朱红色的果子,在冬日略显灰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与周围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显然是被人特意引种在此,并以特殊方法维持着生机。
这树,银烬之前也见过。青丘灵植众多,奇花异果不胜枚举,她当时并未特别留意。但今日,不知为何,看着这棵树,看着那熟悉的朱红色果实,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银烬仰头看着那明显比“记忆中”高出许多、也粗壮许多的树干,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口中竟不由自主地,已经蔓延开那灵果熟悉的滋味——清甜,爽脆,带着一丝独特的果香,口感……有些像脆柿。
赤霄一直紧跟在侧,银烬这细微的停顿和目光的落点,他立刻便察觉到了。当看到她仰头望着那株朱果树,神色间流露出那种似曾相识的专注与一丝微妙的追忆时,他的金瞳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爹爹,”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解释道,“这株朱果树,是……是从前我们在灵山时,山上的那株。后来,我把它移栽到了这里,靠着青源殿的灵气蕴养,如今已比当初高大许多了。这果子……在灵气滋养下,如今已能在枝头保留两季不落。”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银烬的反应,试探着问道:“爹爹……可是想起了什么?”
银烬的目光从果树上收回,落在他充满期盼的脸上,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她点了点头,语气却有些敷衍:“嗯,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她没有细说具体想起了什么,那些关于“银烬”的记忆,此刻只让她感到更加混乱。
赤霄却因为她这肯定的回应而更加欣喜。他急切地想要抓住这丝联系,让更多的记忆复苏。“爹爹……可想尝一颗?” 他提议道,眼中闪着光,心中想着:尝一尝这曾经熟悉的味道,或许……能让爹爹想起更多,想起他们之间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话音刚落,他不等银烬回答,便已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身为堂堂青丘妖王,此刻却毫不顾忌形象,身姿轻灵如燕,瞬间便跃上了那高大的朱果树粗壮的枝头。他目光扫过枝头累累的果实,精准地挑中了其中一颗颜色最是红艳欲滴的,伸手摘了下来。
下一刻,他已如一阵赤色的风般,轻飘飘地落回银烬面前,将那颗还带着枝叶清香的朱红果子,双手捧着,递到了银烬面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般的雀跃与笨拙的讨好,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
银烬看着他,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记忆碎片里,那只拖着果子跑到她面前的赤色小狐狸。一大一小,一人一狐,跨越了漫长的时光,那望向她的、金色的瞳仁里,所荡漾的、纯粹的、热切的期盼之情,竟如出一辙。
她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犹带着赤霄掌心温度的果子,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带着熟悉的独特芬芳。
“确实……有点像脆柿。” 银烬咽下果肉,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这平淡的话语,却让赤霄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烈。她记得这个味道!哪怕只是模糊的关联,也足以证明,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正在一点点地,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对他而言,这已是天大的进展。
赤霄心中那点希望之火顿时烧得更旺。他趁热打铁,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急切:“爹爹,晚些时候,我们不妨再尝试一次冲击禁锢?或许,能想起更多。”
银烬拿着还剩大半的朱果,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果皮,心中那混乱的情绪并未因这熟悉的味道而平息,反而因赤霄这步步紧逼的追问而增添了几分烦躁。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既不想立刻答应,也不能直接拒绝刺激他——
“阁下!”
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银烬与赤霄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白云羿不知何时已走进了庭院,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望向银烬,显然是为银烬而来,特意寻到此处的。
赤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金瞳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这个碍眼的家伙,怎么又来了?
“白云羿?”银烬有些意外,看向他,神色却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有什么事吗?”
白云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几步,无视了赤霄那几乎要将他冻僵的视线,对着银烬说道:“阁下,过几日我打算去青丘地界附近的一处凡人城镇。我有一个好友在那里开了间书铺,前几日传讯来说新到了几本颇为有趣的话本,邀我去取。” 他顿了顿,看着银烬,眼中带着清晰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着阁下或许在青丘待得有些闷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人界城镇逛逛,散散心?听说那城镇虽小,但颇有烟火气,也有些特色小吃。”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银烬,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银烬尚未开口,一旁的赤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他本就因白云羿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与银烬难得的“温馨”时刻而心生不悦,此刻听到他竟然还想单独邀请银烬离开青丘去什么人界城镇,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占有欲瞬间冲上心头。
“不必了。” 赤霄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抢先一步替银烬回绝,“爹爹近日需静心调养,不宜外出。”
白云羿被他这强硬的态度一激,连日来积压的憋屈、挫败,以及对赤霄长久以来霸占着银烬、阻挠他靠近的积怨,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他转头直视赤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问的是阁下!阁下自己会决定去不去,不劳妖尊代答!”
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顶撞与挑衅意味。
赤霄那灿金的眼眸危险地眯起,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而危险,如同即将扑击的猛兽。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声音低沉得仿佛从齿缝中挤出:“你,再说一遍?”
白云羿被他那恐怖的气场压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不愿在银烬面前露怯的心理,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趋势,反而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声音有些发颤:“我、我问的是阁下!去与不去,应由阁、阁下自己决定,不是吗?”
赤霄眼底危险的光芒闪烁,周身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白云羿碾压过去,声音冰冷彻骨:“本座的话,就是决定。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她的行程?”
“资格?”白云羿脸色发白,但骨子里的倔强让他硬生生挺直了脊梁,高声反驳道,“我是没有资格!但我敬重阁下,想带她去散心,有何不可?总好过某些人,只会仗着身份将阁下困在身边,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
“敬重?强迫??”赤霄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别以为我不知晓你那点子龌龊心思,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也敢跟本座抢人??痴心妄想!”
他话音未落,已然出手!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随手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红色妖力,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鞭子般抽向白云羿!这一击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妖王级别的力量,足以让修为尚浅的白云羿骨断筋折!
白云羿没想到赤霄竟然说动手就动手,骇然之下,仓促间运起全身妖力护在身前,同时向一旁急闪!
“嘭!”
赤红色的妖力鞭子狠狠抽打在他仓促凝聚的护体妖光上,那薄弱的防御瞬间碎裂!残余的力量依旧结结实实地扫中了他的左肩!
“呃啊——!”白云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抽得离地飞起,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去,左肩处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上锦袍!
“赤霄!”银烬脸色一变,她虽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却也没想到赤霄会如此突然、且毫不留情地对白云羿出手!
她想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飞身而起,朝着被那股力量狠狠击飞、如同断线风筝般朝着庭院边缘陡峭峰谷抛去的白云羿疾射而去!
所幸她反应够快,险之又险地在白云羿即将坠下山谷的瞬间,一把揽住了他的腰身,带着他旋身落回较为安全的平地。
白云羿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显然内腑已被震伤。
而赤霄,在看到银烬毫不犹豫地飞身去救白云羿,胸中那原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嫉妒,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瞬间爆炸开来!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弥漫开来,金瞳死死锁定被银烬护在身后的白云羿,几乎要将他撕碎!
赤霄周身妖力开始疯狂涌动,显然已对白云羿起了必杀之心!他不再顾忌,身形一晃,便要再次出手,这一次,定要取那碍眼小子的性命!
“妖尊!不可!”
“赤霄!住手!”
两声急喝几乎同时响起!
苏慕长老听到动静,已从殿内疾掠而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挡在了赤霄与银烬、白云羿之间。
而银烬自己则上前一步,正面迎向杀气滔天的赤霄,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迸发出锐利如冰刃般的厉色!
“赤霄,别逼我出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与她周身骤然升腾起的凛然气息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两人联手拦在赤霄面前,阻隔了他的进一步攻势。
赤霄被银烬那冰冷的目光与强硬姿态钉在原地,胸中杀意翻腾,却在对上她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眸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几分。
“你竟护着他?!”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被银烬护在身后、虽狼狈却因银烬的维护而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火苗的白云羿,胸中翻腾的暴戾与醋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金瞳如同燃烧的烈焰,在银烬与白云羿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那骇人的杀意,才在银烬那毫不退让的冰冷目光下,一点点地、极其不甘地收了回去。
场面,一触即发,却又陷入了诡异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