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主峰妖王洞府。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也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封存在了洞府之内。
洞府石壁上的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辉,两人之间的气氛压抑得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银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
赤霄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的背影,闻言,缓声道:“我送爹爹到门外。”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银烬没有拒绝,也没有应下,仿佛没有听到般,只是自顾自地朝着寝室方向走去。赤霄默不作声,脚步却如影随形地跟上,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逼迫,也不容她脱离视线。
一直走到寝室门前,银烬才再次停下,背对着赤霄,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
赤霄却没有动。他看着银烬清冷决绝的背影,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请求、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执拗的语气开口:“爹爹……我可以进去坐一坐吗?”
这请求来得突兀,银烬原本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现在正是挑明一切、彻底摊牌的时候。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对两人都是折磨。她需要让他明白,自己并非他心心念念的“爹爹”,并非那个与他有过去种种的银烬。
不论他接受与否,以她如今的修为,应该足以应付赤霄可能产生的任何激烈反应。与其被动地困在这里,不如主动打破这僵局。
思及此,银烬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赤霄眼中微光一闪,迈步走入了屋内。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屋内陈设依旧简洁,但与他上次来时相比,明显……整洁得过分了,这完全不符合银烬的习惯。那些常用的、原本该放在明面上的小物件都不见了踪影,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刻意整理过、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空旷感。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预谋的、彻底的、不留退路的准备。
原来,她想离开的心思,并非今日一时兴起,而是早就有了周密的打算!
赤霄背对着银烬,站在屋子中央,脸色在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几度变换,从恍然、刺痛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他放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骤然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在银烬也走进了屋内,关上了房门时。赤霄已调整好了表情,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那双金瞳,比平时更加幽深难测。
屋内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两人相对而立,却都没有立刻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明珠的光辉无声流淌。
银烬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又能让赤霄明白现实。
短暂的沉默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唤了对方一声。
“赤霄……”
“爹爹……”
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银烬抬眼看了赤霄一眼,压下自己原本想说的话,道:“你先说吧。”
赤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进她灵魂深处。他没有推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与……不易察觉的颤抖:“爹爹,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石壁,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当年在灵山……你不告而别。”
“我在山间,寻了整整一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份量,“从我们常待的崖边,到那株朱果树下,到溪边,到我们曾经走过的每一处……我找遍了整座山,不停地喊,不停地嗅……我以为你只是像往常一样,去远处采摘灵草,或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走得远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你的气息,没有你的回应。”
赤霄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心慌意乱的清晨。
“后来,我下了山。沿着你最后残留的气息,一点点地追,一点点地找。一个城镇,又一个城镇;一片荒野,又一片荒野……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却不肯停下,只为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我找了好久,好久……久到几乎要绝望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你的时候,”赤霄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在某一天,我感应到了一股属于你的气息波动,我疯了一样朝着那个方向奔去……我以为我终于要找到你了……”
“可是……” 他的声音骤然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遗憾,“我还是慢了一步。”
“等我赶到时,只看到劫云消散后残存的威压,以及……天地间残余的即将散尽的仙灵余韵。”
“你已经……渡劫成功,飞升前往了天宫。”
他缓缓转回视线,重新聚焦在银烬脸上,灿金的眼眸中,是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痛楚:“爹爹,你可知……当我知道自己又一次……彻底失去了你的踪迹时,心中是何感受?”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诉说,不如说是在控诉,是在揭开一道从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疤,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执念,赤裸裸地摊开在银烬面前。
银烬静静地听着,她能从赤霄的语气和眼神中,感受到那份跨越了漫长时光、却依旧炽烈如初的追寻、等待与绝望。
这些时日,随着记忆碎片的涌现,她已然知晓了原主当年不告而别的缘由——那时原主因暗闯天宫盗取仙丹,正被清源妙道追捕,若在灵山渡劫,磅礴的天地异象必然会引来对方的追击,将修为浅薄的赤霄置于死地。不告而别,实则是为了保护他。
她刚想开口,为那段过往、为那个并非她自己的“原主”解释几句,试图让赤霄明白其中迫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能稍缓他心中的怨怼……
一股极其清雅、却是银烬从未闻过的奇异香味,毫无征兆地,自赤霄所在的方向弥漫开来。
那香气并不浓烈,甚至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新,仿佛只是他衣袍熏香或是随身携带的某物自然散发。银烬起初并未在意,但就在她吸入第一口、正准备说话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猛地袭来!
银烬脸色骤变!她猛地意识到不对,这香气有问题!
她想立刻屏住呼吸,却为时已晚!那香气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她的呼吸,瞬间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直冲灵台!体内的灵力运转骤然变得滞涩无比,意识如同被投入了浓稠的胶水中,迅速模糊、下沉!
“赤霄,你……”她惊怒交加地看向赤霄,目光锐利如刀,却只对上了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眸。
银烬想立刻转身,冲出这间屋子,逃离这诡异的香气范围!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脚下虚浮,只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三步,眼前的景象便开始剧烈摇晃、扭曲、变暗……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赤霄那低哑柔媚、仿佛压抑了无数情绪的嗓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满足,清晰地在她耳畔响起:
“爹爹不知……也没关系的。”
“只要爹爹现在……在我身边就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银烬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赤霄动作迅速地闪身至银烬身旁,稳稳地将她倒下的身体揽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怀中即便昏迷过去,却依然微蹙着眉头的银烬,眼中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不容更改的占有欲。
他没有再多看那间整洁得刺眼的寝室一眼,打横将银烬抱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方向直指主峰山腹深处,那座储存着青丘众多至宝的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