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又一次漫长而细致的内部冲击结束后,银烬感到神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感愈发沉重,但与之相对的,是一种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便能触及真相的“通透”感。
她能清晰地“内视”到,那层坚冰般的神魂禁锢,如今已是裂痕遍布,松动了大半,距离彻底破碎,似乎只差最后那一点距离。许多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溪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地涌入她的意识。只是,最后那层最核心、最顽固的屏障,依旧顽强地坚守着,将最关键的、或许也是最沉重的记忆与情感牢牢锁住。
她闭目调息,平复着冲击带来的疲惫与记忆碎片冲刷带来的情感波动。
赤霄站在一旁,目光紧锁着闭目调息的银烬,又时不时瞥向被西荒两位长老小心护持着的定魂珠,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然而,定魂珠这最关键的外力保障却即将失去。
今日,已是与西荒狼族王后朔月莹约定的、归还定魂珠之期的最后一日。
若能在今日之内彻底冲破禁锢,自然是最好的。可看银烬此刻的状态,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冲刺。
赤霄心中焦急,转向苏慕长老,压低声音询问道:“苏慕长老,若明日将定魂珠归还,对爹爹接下来自行冲破禁锢,影响有多大?”
苏慕长老捻着长须,眉头深锁,沉吟片刻,如实道:“定魂珠的功效,在于稳固神魂,抵御记忆洪流冲击。如今阁下自行冲击,虽较为温和,但越是接近核心,可能触及的记忆与情绪冲击便会越强。若没有定魂珠从旁护持,风险……自然会增加。”
他顿了顿,看向银烬,又道:“当然,以阁下如今的修为与心性,也未必不能成功。只是,若能得定魂珠多护持几日,直至禁锢彻底破除,无疑是最稳妥、最万无一失的选择。”
赤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绝不能拿银烬的安危冒险,哪怕只是增加一丝风险。
“本座这便去寻西荒王后。”赤霄沉声道,“再与她商议,看能否……以其他代价,换得定魂珠多借几日。”
他想,青丘宝库中珍奇异宝无数,总能有打动西荒的东西。即便再付出些代价,只要能让银烬平安恢复记忆,一切都值得。
他转向仍在闭目调息的银烬,放柔了声音,解释道:“爹爹,我去去就回,与西荒王后商议定魂珠延期之事。你在此好生调息,等我回来。”
银烬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沉浸在调息之中,无暇他顾。
赤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青源殿。他的气息,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也逐渐消失在殿外的方向,朝着西荒王后暂居的客舍而去。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闭目调息的银烬,以及守在一旁的苏慕长老与两位西荒护法长老。
就在赤霄的气息彻底远离、消失在感知范围内的刹那——
一直闭目调息的银烬,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疲惫,只有一片冰冷静谧的清明,以及一丝隐忍已久的、锐利的光芒。
机会,终于来了。
银烬缓缓收敛气息,她站起身,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冲击禁锢后的淡淡倦意,对守在一旁的苏慕长老道:“苏慕长老,我出去透透气,稍候便回。”
苏慕长老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如往日般需要片刻独处以平复心神,便点头应道:“阁下请便。”
银烬微微颔首,便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青源殿内殿,穿过回廊,来到了殿外清冷的庭院之中。
冬日的寒风拂过面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琥珀色眼眸中的平静瞬间被一种冷静到极致的专注所取代。时间紧迫,赤霄随时可能返回,她必须抓紧每一息。
银烬在庭院中停留片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脚步一转,朝着殿外方向走去。
青源殿内,苏慕长老似有所感,抬眼望向殿外,神识扫过,只觉王父阁下似乎走远了些,便他并未作深究,只当她是寻了处更僻静的地方散心。
银烬回了自己的寝室,推门而入,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室内一如既往的简洁,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同。桌案上,原本随意堆放的话本书籍已被分门别类收好,床榻上的被褥铺得平整。常用的物品被归置得异常整齐,甚至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主人早已做好了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准备。
银烬没有片刻耽搁。她快速走到屋角的矮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和玉盒。里面装着足够一段时日的丹药、符箓、几套便于行动的衣物、以及一些伪装身份可能用到的杂物。
她动作利落地将这些物品全部扫入乾坤袖中,妥善收纳。
她又走到窗边,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在窗边那盆灵草的土壤深处,留下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只有她自己才能感知到的微弱印记——若将来有必要,或发生意外,她或许能借此印记,反向感知青丘的大致情况。
一切准备就绪,银烬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居住了数月的寝室。窗明几净,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被精心布置过的痕迹——符合她喜好的冷色调软垫,采光最佳的位置摆放的石凳,窗外恰好能望见一隅清幽竹景……无不透露出开辟此室之人的细心。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微澜。有对这段时日安稳生活的些微留恋,有对赤霄那偏执却炽热情感的些微歉疚,但更多的,是对即将获得自由的决绝,以及对前路未知的一丝凛然。
这复杂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被银烬强行压下,如同冰封的湖面,瞬间恢复了坚硬与平静。
不再留恋,不再回头。
银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短暂平静的屋子,毅然转身,推门而出。
她没有再回青源殿主殿方向,而是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阴影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朝着青丘山门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银烬的身影如同幽魅,在青丘灵秀的山林间疾速穿行,她一路上将灵力压制到最低,气息完全内敛,尽量避免引起任何注意。
不多时,那熟悉的青丘山门便遥遥在望。古朴的石质牌坊耸立在两座山峦之间,其上铭刻着古老的狐族符文,散发出淡淡的灵光。而在那牌坊之后,一层肉眼不可见、却能被灵觉清晰感知到的、庞大而浩瀚的能量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青丘温柔而严密地笼罩其中。
站在结界前,银烬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浩瀚、古老而又稳固的力量波动。此刻当她灵觉仔细感应时,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这感觉与当初她刚来时有所不同,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是因为她修为恢复,对结界的感应改变了吗?
银烬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她细细探究。赤霄与西荒王后的商议不会持续太久,留给她的时间非常有限。
她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抬脚便朝着结界迈去。按照常理,她的气息早已被赤霄录入结界“允许通行”的名单,应当如同穿过一层水幕般轻易。
然而,预想中穿透无形屏障的顺畅感并未出现。
她的身体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又柔韧无比的墙壁!手掌最先触碰到那层屏障,传来的不是穿透的虚无感,而是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如同铜墙铁壁般的阻隔之力!
她被稳稳地挡在了结界之内!
银烬脸色骤变,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道,甚至运转起一丝灵力,试图强行突破。但那层结界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力量的注入,而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的徒劳。
无法通过!
这结界,竟然拒绝她的离开!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赤霄!
是了,除了他,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修改这唯有妖王方能掌控的结界核心?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出于那病态的占有与恐惧,早已暗中将她气息的权限,从“允许通行”改成了……“阻拦”!
他不仅要看着她,守着她,还要将她彻底“锁”在青丘,锁在他的身边!断绝她一切离开的可能!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深沉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银烬的全身。
她眼神一厉,掌中凝聚起精纯的灵力,不再掩饰,朝着那无形的结界屏障狠狠轰击而去!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山门附近回荡!强大的力量撞击在结界上,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向四周扩散。然而,那结界仅仅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便恢复了原状,纹丝不动,甚至连光芒都未曾黯淡半分!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银烬强行突围的希望。她僵立在结界前,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外界,胸中翻涌着怒火、不甘、挫败,还有一种被彻底困住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却难掩紧绷的语调:“爹爹……散心,怎么走这么远来了?让我好找。”
银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了赤霄那双灿金的眼眸。他的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平静的关切,但那双金瞳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有被抛弃的刺痛,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想离开,也知道她无法突破结界。
银烬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随便走走。”
赤霄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僵硬,他上前几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银烬那只方才试图轰击结界、此刻微微发凉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此处风大,”赤霄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爹爹,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及结界和银烬的企图。但这平静之下,是比狂风暴雨更加令人窒息的掌控与宣告。
银烬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却无法逾越的结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她没有挣扎,任由赤霄牵着,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朝着青丘主峰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路沉默,心思各异,却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摇摇欲坠的、名为“平静”的薄冰。山风呜咽,吹动着他们的衣袍,更添几分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