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猛地从混沌中惊醒，不，不是真的惊醒，他还在那片意识的灰暗里。
但心痛的感觉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撕裂。
泪水模糊了虚拟的视线，悔恨和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哥哥……如果我不那么懦弱，如果我不被欺负，
哥哥就不会为了我去举报，就不会被针对，就不会……就不会走上绝路。
哥哥死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身世成了老师们讳莫如深的禁忌，他被暗中保护起来，再没有人敢当面骂他、欺负他。
他强迫自己振作，模仿哥哥的样子，努力变得阳光，有礼貌，成绩拼命往上提。
他成功了，他成了新的“好学生”，得到了关注和认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片荒芜的灰暗从未散去，
对哥哥的愧疚和那个家的沉重，一直死死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那些阳光和礼貌，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外壳，
包裹着里面那个压抑、痛苦、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一切的灵魂。
“小宇……”
江宇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牛仔裤，白淅的皮肤，清秀的眉眼，温和的笑容……
是江玉。
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阳光般温暖笑容的哥哥。
“哥……？”
“哥……哥哥？”
江宇的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跪倒在那个身影面前，死死抱住对方，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消失。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谶悔，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死了你，我不该那么懦弱，我不该让你为我出头。
对不起……对不起……”
积压了四年的愧疚、痛苦、自我憎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江宇的心防。
他哭得撕心裂肺，将压抑了多年的痛苦、愧疚、自我厌恶，全都倾泻出来。
“江玉”轻轻蹲下身，伸手，温柔地抚摸着江宇的头发。
那动作如此熟悉，带着记忆中的温暖。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
“别这么说，小宇。
哥哥是自愿的。
看到你被欺负，哥哥心里比谁都难受。
只是……哥哥现在一个人，好孤单啊。”
他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江宇意识体的额头，带着一种冰凉而奇异的触感。
“你能……多陪陪哥哥吗？就象小时候那样。”
“江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诱惑，
“这里只有我们，没有那些讨厌的人，没有那些烦心的事。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哥哥会保护你，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江宇的心猛地一颤。
陪哥哥……一直在一起？这个诱惑对他而言太大了。
哥哥是因为他才死的，他欠哥哥一条命。
如果能永远陪着哥哥，补偿他，是不是……就能赎罪了？
可是……
“可是……小雨，苏教官，炎拳教官，影刃教官，李昊，张天，聂月行，林雪……他们还在等我醒来。”
江宇的意识中闪过一张张关切的脸庞，心中涌起一丝挣扎和不舍。
在潜龙营的这些日子，虽然训练很苦，
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同伴的温暖，看到了变强的希望，明确要守护的人。
外面，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和等待他的真相。
“江玉”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落寞和羡慕：
“真好……我们小宇，也交到新朋友了，有了新的生活。
那个总是低着头、被欺负也不敢吭声的小宇，好象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让人心碎的孤独感：
“如果……如果哥哥当年没有跳下去，是不是……
也能象小宇现在这样，遇到很好的人，过着被人期待的生活？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永远一个人，待在这又黑又冷的地方……”
江宇的心猛地一揪。
强烈的愧疚感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哥哥是为了保护他才死的，哥哥本该拥有光明璨烂的人生，现在却只能孤零零地呆在这种地方……
而自己，却在外面的世界，拥有了朋友，拥有了师长，拥有了新的生活……
这对哥哥，何其残忍。
看着“哥哥”眼中那抹令人心碎的孤独，
江宇内心的天平，在巨大的愧疚和痛苦中，一点点倾斜。
外面的世界固然有牵绊，但哥哥……哥哥只有他了。
是他欠哥哥的。
“哥哥……”
江宇的嘴唇颤斗着，眼中的挣扎渐渐被痛苦愧疚取代。
他闭上双眼，缓缓地，伸出双臂，再次紧紧抱住了“江玉”。
“我……我陪你。哥哥，我陪你。再也不分开了。”
“江玉”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也回抱住江宇，将下巴轻轻搁在江宇的头顶。
在那温柔的拥抱中，在江宇看不见的角度，
“江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诡异的的弧度。
“乖，我的好弟弟……”
——
潜龙基地，特殊医疗中心，特护病房。
冰冷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
江宇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呼吸均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象最初那般毫无血色。
突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浓密如小刷子般的睫毛微微颤动。
在病床旁守候的护士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惊喜地低呼一声，连忙按下床头的调用铃，并凑近轻声呼唤：
“江宇？江宇同学？能听到吗？”
病床上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带着疲惫，却已然恢复清明。
“我……”
江宇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茫然，
“我这是……在哪？”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护士长舒一口气，连忙解释道，
“这里是潜龙基地医疗中心。
你之前在任务中受了伤，昏迷了一段时间。
我已经通知苏教官，她马上就来。”
江宇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洁白的天花板，似乎还在努力理解现状。
无人看见，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抹幽绿的邪光，
悄无声息地，沉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