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雷钧，
裴夜寒那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上，
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无奈。
雷钧，人如其名，性子刚直暴烈如雷，
修炼的也是雷霄殿正统，
离a级只差临门一脚。
但此人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略、微、路、痴。
不是完全不认路，
而是在缺乏明显标志物、地形相似度高的复杂环境里，
比如……鄱阳湖这片水网沼泽，
他很容易转着转着就偏离预定路线，
甚至南辕北辙。
偏偏他责任心又强，不肯坐在指挥部，
非要亲自带队深入湖区搜寻。
结果就是，
过去半个月，龙虎山和对策局的人没少收到雷钧发出的、
位置飘忽不定的求援或遭遇战信号，
经常要额外分派人手去“捞”他。
虽然仗着实力强横，
雷钧每次都有惊无险，
还顺手捶翻了不少玄蛇教的暗哨和中小据点，
但这无疑增加了指挥协调的难度，
也让清剿进度受到影响。
“雷钧和清微真人现在到哪了？”
裴夜寒终于直起身，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偏低，
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很好听，
但没什么温度。
旁边一个正在操作计算机的年轻对策局情报员立刻回答：
“裴先生，半小时前最后一次连络，
雷钧执事和清微真人带领的联合搜索队，
在‘落星墩’西北方向约五公里的一片芦苇荡中，
发现了疑似玄蛇教用于聚集和举行小型祭祀的痕迹，
还有一些残留的邪能波动。
他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但那边水域情况复杂，暗流多，能见度低，进展不快。
雷钧执事……呃，
又报告了一次轻微的方向困惑，
不过清微真人已经及时纠正了。”
裴夜寒：“……” 果然。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水天一色的鄱阳湖。
冬季的湖面少了夏日的潦阔明媚，
多了份肃杀与苍茫。
寒风掠过湖面，
激起层层灰白色的波浪，
拍打着远处的堤岸和近处枯黄的芦苇，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玄蛇圣母……”
裴夜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厌烦。
玄蛇圣母，
本体实力在幽墟众霸主中并不算顶尖，
大约就是普通s级的水准。
但它搞邪教、发展信徒、
传播恐惧与混乱、
收集信仰与负面情绪的本事，
却是一绝。
玄蛇教绵延数百年，
几经打击却总能死灰复燃，
像附骨之蛆，靠的就是这套。
京城事败，它耗损百年积蓄提升几个祭司，
与其说是为了报复，
不如说是一种投资和自保——
必须保持华夏境内有足够强的钉子，
在联合围剿中留存下来，
才能东山再起，继续为它提供“养料”，
并牵制十殿和对策局的部分精力。
不把泽城这根最深的“钉子”彻底拔掉，
不把那个藏头露尾的“教主”和几个内核祭司挖出来干掉，
用不了多久，
这些阴沟里的蛇鼠又会借着鄱阳湖的复杂环境和残馀的信徒网络，
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继续兴风作浪。
必须尽快解决这里，
然后才能集中精力，
应对东京那边更大的风暴。
可是……怎么解决？
敌暗我明，地形不利，
对方又有主场优势……
就在裴夜寒凝神思索，
试图从繁杂的情报和地图中找出那个关键的突破口时，
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裴夜寒头也没回。
门开，先飘进来的是一阵淡淡的、食物的香气，
以及……一股微弱的、但纯净的阴气。
只见山猫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青花瓷大汤碗，
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脸上表情有点古怪，有点无奈。
而在他身旁，飘着一个半透明、穿着清宫格服饰、
脸蛋漂亮但带着点婴儿肥的少女鬼魂——
正是灵汐格格。
灵汐今天似乎特意打扮（或者说，凝聚魂体）过，
脸色比平时红润（比一般鬼的红润）些，
血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带着点羞怯和期待的笑容，
目光一进来就黏在了窗边裴夜寒的背影上。
山猫把大汤碗放在裴夜寒旁边的桌上，
清了清嗓子，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又诚恳：
““裴大人，泽城这冬天湿冷入骨，
您这些天坐镇指挥部，昼夜操劳，
实在是太辛苦了。
这是……呃，
这是灵汐姑娘特意……指导我，
为您熬的‘皮蛋瘦肉瓦罐汤’，
用的是本地黑毛猪的腱子肉和上好的松花皮蛋，
文火慢炖了好几个时辰，
最是驱寒暖身，滋补元气。
您趁热喝点，暖暖身子吧。”
他说“指导”两个字的时候，
语气有点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天知道这位格格鬼小姐是怎么“指导”的！
她一个清朝格格鬼，生前估计十指不沾阳春水，
死后更不用说了，
对现代厨房和厨具一窍不通，
全凭记忆里不知道从哪个嬷嬷还是厨子那儿听来的、
语焉不详的“宫廷滋补汤谱”在那边瞎指挥。
在旁边飘着说
‘火候好象差点’、‘盐是不是多了’……
鬼知道鬼魂的味觉靠不靠谱……
一会儿说火候要“文武相济”，
一会儿说食材要“君臣佐使”，
一会儿又说调料要“暗合五行”……
把山猫这个只会煮泡面、煎鸡蛋的对策局文职人员指挥得团团转，
差点没把临时厨房给点了。
最后这碗汤能成型，
没变成一锅焦炭或者毒药，
山猫觉得已经是自己厨艺天赋爆发外加运气逆天的结果了。
灵汐没注意山猫那点小表情，她的心思全在裴夜寒身上。
见裴夜寒转过身，目光落在汤碗上，
她连忙飘近一点，
绞着手指（虽然没实体），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关心：
“裴、裴大人，您快尝尝看，
合不合口味？
泽城阴冷，您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她自从八房子山被裴夜寒收留，
安排在身边“戴罪立功”，让自己有机会向玄蛇教复仇 ，
一颗鬼心就彻底系在了这位实力强大、气质清冷、
却又对她有收留之恩和“知遇之情”的裴大人身上。
虽然知道人鬼殊途，
裴夜寒对她也不过是寻常下属的态度，
但这份少女情怀还是让她忍不住想多靠近一些，多为他做点什么。
熬汤，大概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关心方式了。
裴夜寒的目光从热气腾腾、汤色乳白、飘着皮蛋和瘦肉丝、
香气确实很诱人的瓦罐汤上抬起，
先扫了一眼表情微妙的山猫，
又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魂体都因为期待而微微发光的灵汐。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上，
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氤氲的热气中，似乎柔和一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伸手拿起了山猫早已备好的、
同样青花瓷的小汤勺。
山猫和灵汐立刻屏住了呼吸，
四只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裴夜寒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
然后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