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赵建国在县政府接待室见到了吴坤。
吴坤四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腕表低调奢华,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但眼神里的精明和警惕,藏不住。
“赵县长,久仰。”吴坤主动伸手。
“吴总,欢迎。”赵建国握手,力道不轻不重。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正题。
“听说县里对我们拿的那几块地,有些新的考虑?”吴坤试探。
“不是新考虑,是一直以来的原则。”赵建国坐直身体,“金淇县的发展,必须统一规划、整体布局。北部新区是未来绿色示范区的核心,每一块地都要用在刀刃上。贵公司之前的方案,与示范区的产业定位可能不太匹配。”
“我们可以调整方案。”吴坤立刻说,“坤泰的实力,赵县长应该有所了解。只要我们入驻,一定能带动整个片区”
“吴总,”赵建国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这是示范区产业准入清单。您看看,坤泰的主营业务,在不在里面?”
吴坤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清单上都是环保科技、循环经济、绿色建材等细分领域,坤泰传统的地产开发、矿产投资,一个都没有。
“我们可以转型”
“转型需要时间。”赵建国收起清单,语气放缓,“吴总,我说句实话。那三块地,你们现在放手,大家都体面。县政府会对外说明,是企业主动调整投资策略,顺应规划。坤泰的声誉不会受损,未来在金淇县,还有其他合作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如果非要坚持我们这边,也有些材料,可能需要向媒体和上级做个说明。比如,那三家公司的真实股权结构,还有资金来源。”
吴坤瞳孔骤缩。
他看着赵建国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对方手里握着牌,而且敢打。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良久,吴坤笑了,笑容有些僵硬:“赵县长说得对,投资要顺应规划。既然地块不符合示范区定位,我们坤泰当然要支持县里的工作。那三块地我们撤回申请。”
“吴总深明大义。”赵建国也笑了,“我会让人尽快走程序,保证金全额退还。另外,示范区的配套基建项目,下半年会公开招标。坤泰如果有兴趣,欢迎参与。”
“一定,一定。”
握手告别时,吴坤的手心有点凉。
走出县政府大楼,坐进车里,吴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拨通一个电话:“老爷子,地没拿下来对,赵建国态度很强硬,手里有东西嗯,我明白,暂时收手。金淇县这边,从长计议。”
车子驶离,溅起一片水花。
三天后,淇县自然资源局发布公告:
“经与企业充分沟通,基于对北部新区最新规划的理解和尊重,此前竞得a-07、a-08、a-09地块的三家企业,主动申请撤回交易。我局经研究,准予撤回,相关保证金将全额退还。金淇县将继续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土地市场原则,欢迎各类符合产业定位的企业投资兴业。”
公告措辞温和,滴水不漏。
同一天,金淇县过渡工作组发布《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保障企业合法权益的若干措施》,列出了十二条具体承诺,从简化审批到保护知识产权,涵盖企业关注的方方面面。
舆论波澜不惊。有人猜测背后有博弈,但无实据。
风暴似乎过去了,至少表面上。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条消息吸引:
“鲲鹏计划”国家考察组,将于两周后,赴金淇县进行首次现场考察。
这是第一次“鲲鹏计划”展现在公众面前,不再含糊。
但具体的内容,还是有很多人不清楚,以为也就是又一次的投资鼓励或产业转型。
省里、市里相继发了通知,但具体考察的地点依然还是没有公布。
陈青,乃至事前已经知道风声的人才清楚。
考察组的目标就在即将以新姿态出现的金淇县。
考察前最后一周,金淇县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省里不管是包书记、郑省长还是严副省长几乎隔两天不是亲自打电话,就是安排秘书打电话询问。
甚至中途严巡还抽时间专门来了一趟江南市,把陈青单独叫到了市里。
和江南市的两位主要领导郑江书记、柳艾津市长开了一次座谈会。
明确提了很多要求和注意事项。
对待考察组,既要重视,也不能显得过于紧张。
这对未来全省的经济发展,是持续性的,千万不能出错。
一向沉稳的严巡都已经如此,就不用说其他人了。
陈青很想告诉几位领导,他们越是这样紧张,其实给他的压力就更大。
可这话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信任和认真对待是两个看似合理的相近态度,实则,却是上下之间看待问题的方式。
从市里回来,陈青把“迎检指挥部”直接设在了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他办公室隔壁那个接待室。
足够宽敞的空间,也能让空气没那么压抑。
虽然这只是在环境上的一个小小心理暗示,但他也希望传递出紧张之中有绝对把握的信心。
墙上挂起了巨幅的倒计时牌和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红蓝黄三色标签:红色是考察必到点位,蓝色是风险隐患点,黄色是应急预案启动位置。
这些,都是大家商议之后的结果。
陈青也及时公布了之前借各种名义前来的明、暗考察组,只要考察结束没有任何消息的,都可能是“鲲鹏计划”的考察组。
所以,对于两县的实际情况,不要去藏,不要怕暴露问题。
“有的问题,可能考察组的专家比咱们自己都清楚!”陈青用平静的语气,把这些现实告诉了大家。“现在,我们是明牌,能调控的空间有限,所以希望大家要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认真对待!”
到这个时候,有的人才明白陈青多次在会议和讲话的时候强调的“未来”、“更宏大”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考察,是金淇县真正能否合并的关键投票。”陈青在第一次指挥部的全体会议上定调,“‘鲲鹏计划’能不能落地,金淇县未来五到十年的发展空间有多大,就看这一锤子买卖。我不允许任何环节出纰漏。”
他特意看向赵建国:“老赵,淇县那边的两个点位——北部新区规划展示中心和跨界河流治理项目,是重中之重。专家组一定会盯着看合并后的协同治理能力。你亲自盯,每天给我报进展。”
赵建国重重点头:“陈书记放心,我已经把指挥部挪到新区了,吃住都在那边。”
“齐部长,”陈青转向齐文忠,“干部访谈环节,你全权负责。名单我已经看过,要确保每个被谈到的干部,既能说实话,又能讲政治。特别是淇县那边的同志,你提前做好沟通。”
齐文忠推了推眼镜:“明白。我准备了一份访谈要点和应答口径,今天下班前发给大家学习。”
“刘勇,赵刚”陈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县的公安局局长身上,“你们的任务最重。谢文龙的残党、周大康的关联人、还有那个坤泰集团,这几天必须死死盯住。考虑工作协调的方便,最近刘勇同志全面主持两县的治安工作,我授权你,必要时可以采取预防性措施,确保考察期间绝对安全。”
刘勇起立:“书记,我已经把警戒级别提到最高。重点区域、重点人员,全天候监控。保证万无一失。”
赵刚也附和,一定配合刘勇的工作和指挥。
他也知道,陈青和刘勇之间已经形成了非常良好的默契,现在不是定金淇县公安局领导人的时候,争这个位置争得还有责任。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赵建国和齐文忠。
“还有一件事,”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关于将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转为县筹备委员会的建议方案》,以及拟定的委员会名单。你们看看。”
赵建国接过文件,手微微一抖。
他早就知道陈青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方案这么完整。
建议方案里详细论证了工作组临时机制的局限性和筹备委员会的制度优势,核心就一句话:要确保“鲲鹏计划”高效落地,必须有一个权责清晰、指挥统一的常设领导机构。
而拟定的委员会名单上,主任:陈青;副主任:赵建国、齐文忠;委员囊括了两地核心局办的一把手,以及几位专家代表。
很明显,几位专家代表是隐藏这份名单的真实意图。
不过,这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隐藏。
省常委的决定是三年过渡期,各自管理,过渡工作组还要负责协调,逐步的统一。
这么早就把一切都定下来,省委常委的决议岂不是太儿戏。
“这”赵建国抬头,“现在就报上去?会不会太急?”
“机会不等人。”陈青点了点桌子,“专家组考察,是最好的时机。我个人有个猜测,仅供两位参考。”
陈青声音低了一些,“你们有没有想过,哪个省的县域合并从提案到落实这么快?但定下了之后,却给了三年过渡期,还各自管理的?”
两人偏着脑袋想了想,都明白陈青什么意思了。
“鲲鹏计划”很可能才是推动两县合并的关键因素。
考察组满意,合并的三年过渡期,很可能马上就变成在“最短时间内”。
这“最短”是多短?
有时候,可能就是一纸文件的时间。
“如果考察顺利,金淇县给上级留下的印象就是‘有能力、有潜力、但需要更高效的领导机制’。这时候提出架构优化,顺理成章。如果考察出了问题,这份方案报上去也没意义了。”
但陈青说出的话,还是按照常规。
至于两人能不能想明白,他不去问。
有时候心理的默契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本来说出来就已经是把意见讲出来了。
参考就是他认为的事实,所以,齐文忠和赵建国怎么看都不重要,只有信或者不信两个选择。
齐文忠快速浏览着方案,眼中露出赞许:“方案写得很扎实,论证充分。特别是把‘鲲鹏计划’的时间要求与机构改革必要性挂钩,很有说服力。不过,陈书记,这份方案报给谁?市里还是省里?”
“双线并报。”陈青早已想好,“正式文件报江南市和普益市的市委、市政府,抄报省委组织部、省发改委。私下里,我让严巡省长先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方案一旦抛出,就再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