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这是”梁组长疑惑地问。
“梁组长,各位领导,请跟我来。”陈青引着专家组,向下游走去,“我怀疑,这是一起人为制造的污染事件,目的就是在各位考察时,抹黑金淇县的治理成果。”
“和梁组长有幸正面打过一次交道,所以为了长治久安,我们没有事先对违法分子进行隔离。否则,未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既然他们选择了在考察组的领导来的时候,来释放出蓄谋已久的计划,也好让各位考察组的领导看看,我们处理应急事件的能力。”
众人将信将疑地跟着。
走到老牛湾附近时,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岸边,三名男子被警察反扣着手按在地上,旁边扔着几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还贴着“高效氯氰菊酯”的农药标签。河面上,死鱼最密集的区域,水色明显不对,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汇报:“初步检测,水体中氯氰菊酯浓度超标一百二十倍!这是典型的农药投毒!”
被抓的三人中,有一个正是“黑皮”。他挣扎着抬头,正好对上陈青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抖。
“书记,人赃并获。”刘勇过来汇报,“他们交代,是收了坤泰集团一个中间人的钱,今天早上趁巡逻间隙,在这里投的毒。桶和药都是对方提供的。”
“坤泰集团?”梁组长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陈青点头:“一家最近在淇县活跃的房地产公司,背景比较复杂。我们正在调查。”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赵建国:“赵县长,现在,请你向专家组汇报一下,我们为应对此类突发事件,准备的应急机制。”
赵建国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一套文件上前,指着上面的流程图:“梁组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金淇县跨界河流污染突发事件应急预案。从监测预警、信息报告、应急响应、现场处置到后期评估,共有五个环节,十七项具体措施。”
他讲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甚至临时补充了刚才事件处置的时间节点和各部门协同情况。
“今天的事,不幸发生了。”赵建国最后说,“但万幸的是,我们的应急预案发挥了作用。从发现死鱼,到控制嫌疑人、锁定污染源、启动应急监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而且,是与对岸兄弟单位同步联动,实现了真正的跨区域协同。”
他的汇报,有理有据,不推诿,不回避,反而把一场危机转化成了展示应急能力的案例。
梁组长听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看向陈青:“陈书记,你们这个应急机制,很成熟。特别是跨区域协同,做得很好。”
“谢谢梁组长肯定。”陈青说,“还有一个问题我要汇报,被污染的水源是不会流出我们控制的区域范围。净化的方案我们准备了很多套,现在确定了对方投毒污染所用的材料,一小时内我们的分解措施就会落实和执行下去。”
这一次,考察组中还有欲言又止的人,都默默点头,没有再问。
考察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情都不一样了。
专家组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样板工程,而是一个有瑕疵、有挑战,但更有担当、有能力的实干团队。
下午四点,干部访谈环节。
齐文忠安排得井井有条。
被访谈的干部,无论是金禾县的还是淇县的,都表现出了对合并大局的认同和对未来发展的信心。
老何的访谈尤其精彩,他用朴实的语言,讲出了这条河的变迁,也讲出了老百姓对好日子的期盼。
访谈结束后,梁组长把陈青和赵建国叫到一边。
“今天的考察,我很满意。”她直言不讳,“特别是处理突发事件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金淇县的班子,有战斗力,有协同精神,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鲲鹏计划’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承载地。你们准备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回去后,我会如实汇报。”
陈青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谢谢梁组长。”陈青郑重道,“金淇县不会让省里失望。”
送走专家组,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陈青和赵建国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恢复了平静的河水。
“老赵,今天你表现很好。”陈青说。
赵建国苦笑:“差点就崩了。看到死鱼那一刻,我脑子都空了。”
“但你没空。”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顶住了,而且发挥得很好。这说明,你骨子里就是个能扛事的人。”
赵建国沉默了。良久,他才低声说:“陈书记,经过今天这事,我彻底服了。你不仅看得远,而且每一步都算到了。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
陈青看着远方:“不是跟着我干,是咱们一起,把金淇县干起来。”
“嗯。”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
一周后,省里的通知正式下发。
“鲲鹏计划”考察组对考察的复盘后,得到了全面认可。
同时下发的,还有省委组织部的批复:原则同意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转为县筹备委员会。
筹备委员会组成人员名单却并没有确定,批复文件上有书记、省长的签注:重新整理、单独上报。
这意味着,在正式挂牌成立之前,金淇县的领导核心,有可能提前到位。
但人选的问题,似乎省里并没有达成统一的认可。
这场新棋局的落子,博弈已经拉开了序幕。
如何安排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可能是江南市或者省里对这一次两县合并带来的重大机遇中,人事安排非常重视的事。
毕竟,合并后的金淇县单就经济总量就已经会给领导班子带来足够的政绩。
如果加上可能落地的“鲲鹏计划”,即便统计数据会排除一些数据,但辐射的经济指标同样不会小。
陈青料想到会有博弈,至少在这场博弈中,自己这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是不是能在其中分开巨浪前行,他对自己确实缺乏信心。
这些年,他也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些问题所在。
确实上层领导的支持,能力永远只会被赋予你做事的权利。
如果能力还行,还懂得适当退步,就像当初自己在石易县的最后结局。
或许会给你一个补偿。
可是,金淇县自己再退让,能给自己什么补偿?
市里、省里都不可能了。
因为,他陈青升得太快了!
从副科级副镇长到正处,他用的只是别人正常晋升一级的时间。
所以,把他再调离金淇县的可能性不大,而过渡期工作组组长的职务,也算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
省里之所以让重新整理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名单的搁置,恐怕就在其他人手方面。
未来的金淇县县长、副书记、常务副县长这些非常关键的岗位。
到现在,陈青有那么一点明白王海(代)县长的通知了。
也怪不得王海一次次的跑省里去汇报工作,普益市的领导都睁只眼闭只眼。
恐怕大家都知道,他是真正的过渡,最终这个金淇县县长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而王海恐怕也是在为自己今后的“归处”谋一个更好的去处。
省委组织部下通知之后,人人都以为陈青会马上召集工作组的人员商议,就连齐文忠都来试探了好几次,陈青却始终不露痕迹的转移话题。
他自己都没想好,那就不去做这些无用功。
既然自己的初步人员设想被否定,就一定会有有心的人要来“帮”他设想。
那就等,看看是哪些人,或者是哪些领导有什么想法。
陈青的沉默,终于在一周之后出现了端倪。
深夜十一点,陈青刚审完明天要上会的《跨县通办事项第二批清单》,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严巡的私人号码。
闪烁的屏幕灯光,让他心头有那么一丝的不自然。
与他心头等待的电话相去甚远。
严巡在这个时间点来电,绝非寻常。
“严省长。”陈青接起电话,放下手中的笔。
电话那头传来严巡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背景隐约有车辆驶过的杂音,像是在室外:“说话方便?”
“就我一个人。”陈青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筹备委员会名单的事,你有什么办法应对?”严巡开门见山的询问了起来。
“暂时还没想到办法。”陈青无奈的说道:“没有方向,再拟就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可以理解。我这边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严巡叹了口气。“省委副书记万克牵头,联合普益市那边的老领导——就是刚退二线那位省政协的前任——一起发了难。”
陈青眼神沉了下来。
万克省委领导班子成员之一,明明之前并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连工作汇报中也极少与他直接对话和关联的。
“他们什么理由?”陈青问。
“两个矛头。”严巡语速很快,“第一,质疑赵建国的忠诚度。说他终究是淇县本土派,现在配合是因为周大康倒了、没得选,一旦让他进核心班子,等合并完成、位置坐稳,会不会又变成第二个周大康?‘尾大不掉’这四个字,是万克亲口说的。”
陈青冷笑:“赵建国要是真有那心思,当初就不会主动交周大康的材料。”
“我知道,你知道,但他们不认。而且话说的已经很明显,一点也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