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刚刚还撸袖子叫骂、满脸横肉的电器二代们,全都象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鼓噪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兴奋和嚣张凝固成茫然,互相看着,用眼神询问:王总?哪个王总?
几个小厂家代表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赶紧低下头。
安安和静静也彻底呆住了。
安安脸上的职业甜笑僵住。
而静静,看着陈总紧抓王风骼膊的那只手,听着那声情真意切的“兄弟”,再想到自己刚才那句“他不懂事……”,一张脸变得苍白。
刘子豪脸上的猖狂笑容也彻底僵住,搂着静静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
他比赵厂长等人更敏锐,从陈总那毫不作伪的急切态度和那个石破天惊的“王总”称呼中,嗅到了气息。
这绝不仅仅是“认错人”那么简单。
整个“牡丹厅”,从极度的喧哗哄闹,瞬间跌落到死一般的寂静。
王风感受着骼膊上陈总传来的、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力度,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真心关切的脸,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王风迎着陈总焦急而锐利的目光,脸上露出无奈和嘲讽的笑容。
“陈总,”他声音平稳,却清淅地传遍这空间,“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呆若木鸡的刘子豪、面如死灰的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三人,以及满屋禁若寒蝉、之前还面目狰狞的“看客”们。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一些人害怕的话:
“……至于这是怎么了?陈总,您得问问刘少,还有,我们红星厂的赵厂长,和钱科长。”
赵厂长三人浑身一颤,从呆滞中惊醒。
极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们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定是陈总认错人了!
必须立刻纠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赵厂长脸上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声音干涩发飘:
“陈……陈总,您……您肯定是日理万机,一时看花了眼。这哪是什么‘王总’啊!”
他伸手指着王风,表现出“权威感”:
“这就是我们红星厂技术科刚来的一个小技术员,叫王风。归他们孙科长管。钱科长虽不是他这个部门,也是他的领导。而我,是分管销售的副厂长,是他的大领导。”
“他今天就是厂里派来,想跟远方电器洽谈一下黑白电视机业务的最普通的一个技术人员。小王,你快跟陈总说清楚,别让陈总误会了。”
钱科长一听,也立刻挺了挺他腰板。
他脸上堆满谄媚,又有“管教无方”的懊恼。
对陈总点头哈腰,又扭头对王风板起脸,拿出平时在科室里训斥下属的腔调:
“是啊,陈总!千真万确,赵厂长说得一点没错。王风就是我厂工艺科的人,虽不是我直接管,但出门在外,我这个领导也可以管他。”
“年轻人不懂规矩,没见过大场面,要是他刚才有什么言行不当,冲撞了您或者刘少,那都是我管教不严,是我这个领导的责任。回头我一定在厂里严肃处理他。王风,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陈总解释清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钱科长一边说,一边用严厉的眼神死死盯着王风。
两人的话语,一唱一和,在这死寂的包厢里显得异常刺耳和滑稽。
陈总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王风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赵厂长和钱科长。
“哦?领导?大领导?”陈总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管他在你们红星厂是什么职务。在我这里,他就是我陈某人最重要的朋友,是‘王总’!”
他根本不屑于再听赵、钱二人那套基于“厂内官职”的辩解,目光重新回到王风脸上,瞬间又充满了温度,但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满,话锋直指赵、钱:
“王总就是我这次来江沙,最重要、最想见的朋友。”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赵厂长和钱科长:
“倒是你们……一口一个‘领导’,一口一个‘处理’。我倒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刚才,到底对我的朋友王总做了什么?”
赵厂长和钱科长不敢作声。
包厢内的空气凝固。
就在这片死寂中,张西方最先从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
他到底是常年在商场厮混的人,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意识到,不管这王风到底是什么来头,陈总的态度是千真万确的。
当务之急,是赶紧缓和这要命的气氛。
他脸上瞬间堆起最热情笑容,手脚麻利地搬起一把椅子,放在了圆桌的下首位置,离主位和刘子豪都远远的。
“误会,肯定是天大的误会!”
张西方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尴尬,他对着王风,夸张并歉意地说:
“王……王工,哦不,王先生!你看这……你快请坐,快请坐。站了半天了,累了吧?先坐下歇歇,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
他这个举动,潜台词非常明显:
你虽然是陈总的朋友,值得一个座位,但在这个包厢里,你依然是“客”,而且是“次客”,应该坐在末位。
这是他对当前局势最快的“止损”和“定位”。
陈总瞥了一眼那张孤零零放在下首的椅子,眉头皱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极为不满。
他根本不理张西方,而是直接拉起王风的骼膊:“王总,来,这边坐!”
说着,他拉着王风,径直朝着主位,也就是他自己刚才要坐的位置走去。
这一下,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子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陈总这意思,是要让王风挨着主位坐?
那把他刘少置于何地?
但此刻,他再狂,也不敢直接驳陈总的面子。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极大的不情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旁边伺候的服务员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加把椅子!”
他特意强调了“加把椅子”,而不是“让座”。
服务员赶紧搬来一把椅子。
刘子豪阴沉着脸,用眼神示意,将这把椅子加在了主位的另一侧,也就是安安的旁边,离主位还隔着一个安安的空位。
这个安排,潜台词是:给你天大的面子,让你靠近权力中心,但主位依然是陈总的,我刘少坐在陈总另一侧副主宾位,你王风,再重要,也只是个需要“加座”的“重要客人”,地位还在我之下!
陈总看着这个安排,脸色依旧没有缓和。
他拉着王风,站在主位旁,没有立刻让王风坐下,而是目光扫过那张新加的椅子,又看向刘子豪,眼神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