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韩阳辞别了观内众人,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不紧不慢地下了清风山。
将宗门事务托付给孙奥,他心中颇为放心。
一来,孙奥本就是筑基后期修士,在这清风山周边方圆百里内,虽谈不上顶尖,但也算是一方高手,足以镇住场面,应对一般宵小。
二来,清风观如今是仙盟记录在册的正经六品宗门,这块招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只要不是像上次黑风寨,百炼阁那样刻意针对,或是惹上更高级别的势力,宗门的安全暂时无忧。
这大概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踏实感。
下山的路上,韩阳并未施展身法疾行,而是信步由缰,欣赏着沿途的山林景致。
晨雾在林间流淌,鸟鸣清脆,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新,与后山乱葬岗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
然而,他的心境却难以象这山景般美好。
脑海中,最近经历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回放:师傅诡异的伤势、平安集的湮灭、轮回印记的获得、维达的出现、乱葬岗的噬魂锁链……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却又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
“我好象……掉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棋局里。”韩阳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和茫然,“可我这个棋子,连棋盘都看不清,更不知道自己是被放在哪里,下一步会被推向何方。是关键的卒子?还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这种感觉,真让人不安。”
他感觉自己就象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以他目前这点微末道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不知会被卷向深渊还是未知的彼岸。
他也曾想过,是否应该更主动一些,去算计,去布局,尝试掌控一点自己的命运。
但念头一转,便又放弃了。
算计?
以他现在筑基初期的实力,能算计什么?
在那些能够布下复盖一洲甚至更广棋局的存在眼中,他的那点小算计,恐怕连孩童的涂鸦都算不上,一眼就能看穿,反手就能拍碎。
就比如维达。
韩阳几乎可以肯定,灵脉深处的纯白空间,乱葬岗那源自其“魂丝”边角料的黑色锁链,这两者同时出现在清风山附近,绝非巧合。
维达身上绝对藏着大秘密,甚至可能与师傅的伤,与那“噬魂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敢直接问吗?
不敢。
不问,大家起码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与平衡,维达被迫受契约约束,还能当个临时的“随身老爷爷”。
可一旦问出口,触及内核,那就是撕破脸了。
即便有系统契约在,维达无法直接伤害他,但一位上古存在若真的被逼到绝境,想拉着他这个“宿主”同归于尽,或者用某种契约漏洞坑死他,韩阳毫不怀疑对方有这种能力。
他这条小命,在那种层次的博弈中,太脆弱了。
“所以,装傻,维持现状,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尽快变强,才是硬道理。”韩阳默默想着。
这也是他敢独自下山的原因之一。
只要没撕破脸,维达在契约和自身存续的本能下,必然会在他遭遇致命危险时提供保护,再加之欢欢这个金丹鬼宠,在清风山附近这片地界,自保应当无虞。
另一个原因,则是刚刚突破筑基,他也想借此机会出来走走,历练一番。
总在宗门修炼,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他需要实战,需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需要摸清自己这身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同阶修士中到底算个什么水平。
心事重重中,韩阳不知不觉已来到山下的青禾镇。
镇子不大,却颇为热闹。他并未张扬,只在镇口茶摊稍作歇息,顺便向茶摊老板打听了一下土滴村的方位和情况。
“土滴村啊,往西走三十里,靠着黑风岭那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都是些种田砍柴的庄户人。”茶摊老板热心地说道,“客官去那儿是访亲还是……”
“听说那里风光不错,去采些草药。”韩阳随口编了个理由。
问清路径后,他在镇上车马行雇了一辆带简易加速法阵的“快速马车”。
坐上马车,车夫吆喝一声,驮兽发力,马车便轻快地驶上了通往土滴村的土路。
韩阳靠在车厢内,听着窗外掠过的风声,感受着体内筑基期灵力运转带来的充沛活力,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想太多也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目前最紧要的,是查明乱葬岗亡魂的来源,完成系统任务,同时尽可能提升自己和宗门的实力。至于更大的棋局,等我有资格坐上牌桌再说吧。”他暗自下定决心,眼神重新变的坚定。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口停下。
土滴村到了。
付了车资,韩阳步入村庄。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多为土木结构,显的有些陈旧,但收拾的还算干净。
村中道路上来往的多是些穿着粗布衣服,面色黝黑的村民,看到韩阳这个衣着整洁,气质不凡的外乡人,都投来好奇或警剔的目光。
韩阳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村中一棵老槐树下几个正在闲聊的老者。
他换了副和善的面孔,上前拱手道:“几位老丈请了,在下是游方郎中,听闻贵村近日有白事,特来看看是否需要些安神定惊的药材。”
其中一位缺了门牙的老者打量了他几眼,叹了口气:“是张家那小子,砍柴摔死了,可惜了……张家就在村东头,门口挂着白幡的就是。丧事还没完哩,请了清净教的道长在做最后法事。”
“清净教?”韩阳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多谢老丈指点。”
循着老者指的方向,韩阳很快找到了张家。
那是一座略显破败的农家小院,门口果然挂着惨白的幡布,院内隐约传来诵经声和低声啜泣。
韩阳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装作路过,在院墙外稍作停留,目光通过半开的院门向内望去。
只见院子中央搭着简易的灵棚,一口薄棺停放其中。
棺前,一个身穿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道士,正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香案,上面放着铃铛、木剑、符纸等物。
道士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诵念着什么经文。
而在道士面前,张三狗年迈的父母和几个亲属,正一脸悲戚和虔诚地跪在地上,对着道士不住地磕头跪拜,仿佛那道士便是能沟通阴阳,指引亡魂的无上尊者。
那道士则坦然受之,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又高深莫测的神情,偶尔抬起眼皮,扫过跪拜的众人和那口薄棺,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这悲伤氛围格格不入的淡漠。
韩阳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道士,以及他手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铃铛。
他悄然退到更隐蔽的角落,开始仔细观察,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是直接现身质问?还是暗中跟踪,看看这道士做完法事后会去往何处?
这个清净教,究竟是个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