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净教的道士名叫吴科,修为确实只有炼气期四层,乃是清净教门下弟子。
这清净教并非什么大门大派,教内弟子不过十馀人,教主也不过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周边几个村镇靠接些法事、看风水、卖些低阶符录勉强维持生计,糊口罢了。
但据吴科所知,约莫半年前,教主似乎攀上了什么“门路”,得了一些好处,行事也隐秘了几分。
教中弟子只要带着教主分发下来的这种特制黄铜铃铛,去为刚死之人做“全套法事”,每完成一场,回来复命时,便能从教主那里领到一笔额外的奖赏,有时是灵石,有时是稍好些的丹药或符纸。
这可比单纯做法事收些铜钱,粮食要划算的多。
至于这铃铛具体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要去刚死的人家做法事才有奖励,教主背后又是什么靠山,吴科没问过,也懒的问。
他觉得自己一个炼气四层的小修士,在这样的小门派里混口饭吃,有额外的油水可捞,已经是撞大运了。
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只要按吩咐做事,领到奖赏,改善一下自己的修炼条件和生活,就足够了。
因此,当他在回程路上突然被韩阳拦住时,第一反应就是心虚和警剔。
莫非是自己用铃铛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骗钱的事情露馅了?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体内那微薄的灵力都下意识地运转起来,随时准备跑路。
但定睛一看,拦路的年轻人面容俊朗,气质温和,眼神清正,说话也客气有礼,并不象是来找茬的恶人,更不象官府衙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强作镇定地问道:“这位……道友?何事拦阻贫道去路?”
韩阳见他反应,心知自己突然出现确实唐突,便再次温和地自我介绍道:“道友莫怪,是在下唐突了。在下韩阳,乃清风观弟子。不知可否请教道友高姓大名?”
“清风观?”吴科一怔,他还真听说过这个名字。
虽然清风观之前破落,但好歹是正经有传承的道观,前些日子似乎还晋升了六品宗门,在这片地界算是名门正派了。
既然是同属道门一脉,且对方态度友善,吴科的戒备心又降低了几分,连忙嵇首回礼:“原来是清风观的道友,失敬失敬,贫道清净教吴科。”
韩阳见他神色缓和,便顺着话头说道:“原来是吴科道友。方才在村中,见道友主持法事,章程严谨,进退有度,诵经超度亦颇具威仪,心中敬佩,故而特来结识。”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这道士虽然用了些小手段骗钱,但在正经的法事流程上,确实做的一丝不苟,看的出是受过一定训练的。
吴科被韩阳这番吹捧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他在这乡下地方做法事,面对的多是目不识丁的村民,何曾被人如此专业地肯定过?
尤其是对方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他脸上的紧张之色去了大半,摆手谦逊道:“韩道友过奖了,不过是些微末伎俩,混口饭吃罢了,当不起威仪二字。”
见气氛融洽,韩阳这才看似随意地提出:“实不相瞒,韩某此番下山,乃是奉师门之命历练。久闻清净教在民间法事一道颇有独到之处,不知可否有幸前往贵派拜访,与贵派道友交流一二,互通有无?也好让韩某长长见识。”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提出了看似合理的请求。
然而,吴科一听前往拜访交流,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为难和警剔。
清净教最近行事隐秘,教主特意吩咐过,尽量减少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尤其是关于法事和铃铛的事情。
带一个陌生修士回教中?他可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权限。
“这……韩道友有所不知,”吴科支吾着,试图婉拒,“敝教地僻人稀,条件简陋,恐怠慢了道友。而且近日教中……嗯,事务繁杂,教主他老人家也……也不便见客。”
他的借口找的颇为生硬,眼神躲闪,显然心里有鬼。
就在韩阳琢磨着是该继续软语相求,还是换种方式旁敲侧击时。
“哼,磨磨唧唧,麻烦!”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苍老声音,直接在韩阳的识海中响起,正是维达。
紧接着,不等韩阳反应过来,他只感觉眉心微微一热,一道无形无质、却精纯浩瀚到难以想象的精神力,如同最灵巧的丝线,以他身体为媒介,瞬间蔓延而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对面的吴科!
只见维达的虚影在韩阳身侧一闪而逝,手中那柄白玉折扇对着吴科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
吴科浑身猛地一震,双目中的神采瞬间涣散,变的空洞无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但这状态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他的眼神又重新聚焦,只是那目光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非自然顺从。
他脸上的为难和警剔之色一扫而空,转而露出了热情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对着韩阳躬身一礼,语气顺畅地说道:“韩道友愿屈尊前往敝教交流,实乃敝教之幸!是贫道愚钝了!师傅他老人家向来好客,若知清风观高徒来访,定然万分欣喜!道友若不嫌弃,我们现在便启程如何?由此往西三十里,过了黑风坳便是。”
态度转变之快,之彻底,让韩阳都愣住了。
而做完这一切的维达虚影,早已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韩阳的识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句解释都懒的给。
韩阳:“……”
他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还能这样操作?!
他这边还在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试图套近乎、讲道理、慢慢渗透。
结果维达大佬直接掀了桌子了!
“维达前辈,这……不会对他造成什么永久损伤吧?”韩阳还是有些不放心,用神识问道。
识海中,维达正倚靠在他那精神力构筑的白玉书桌旁,悠闲地翻阅着一本同样由精神力幻化的古籍,闻言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回道:“不过是暂时引导其念想,强化其对带你回去是件大好事的认知罢了。片刻之后,待本真人留下的那缕精神力自然消散,他便会恢复如常,顶多觉得今天自己格外热情好客了些。大惊小怪。”
语气中充满了“这点小事也值得问”的嫌弃。
韩阳放下心来,同时心中对维达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这种举重若轻、操控人心的手段,实在令人敬畏。
如果有一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用到了我的身上,我能察觉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他不再尤豫,对着热情洋溢的吴科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吴道友带路了。”
“韩道友客气了!请随贫道来!”吴科笑呵呵地转身,拎着他的钱罐和褡裢,脚步轻快地在前方引路,朝着黑风坳方向走去。
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敝教虽小,却也清净”、“师傅最喜与同道交流”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