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宝塔第二层,灵河空间中。
灵河上方,任老看诂眼前那位身姿绝世的女子,眼中翻涌着无边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濒临绝望的挣扎。
“范前辈,”任老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在此凡界……果真无尸涎蚀神瘴解救之法吗?”
此时的范秋艳,已非往日女童形貌。她身着一袭无暇白裙,长发如瀑垂至腰际,面容是惊心动魄的绝美,却笼罩着一层冰封般的凝重。
她缓缓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源自古老血脉的雍容与疲惫。
“尸涎蚀神瘴……”
她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灵河空间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此瘴源自九幽尸祖本源死气,混杂了万载怨魂的诅咒与腐朽法则。莫说此方凡界,”她顿了顿,“纵使遍寻上界仙域,恐也难觅真正的‘解药’。它并非单纯毒物,更像是一种……对生命与神魂的‘规则性侵蚀’。”
任老身形剧震,苍老的面容几乎要扭曲。
范秋艳话锋微转,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万幸,公子身怀鸿蒙宝塔,对抵御死气侵蚀有先天克制之效,勉强可护住他心脉与识海核心不灭。再者,公子身具变异毒灵根,此灵根对万毒敏感,吸收与转化也是有可能的。”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塔身,看到外界那强撑着的青年。
“眼下,外界万千灵丹妙药,于他皆是虚妄。真正的生机,或许只在他自身——于死境中悟生,于绝毒内炼真。倚仗宝塔护持,凭借毒灵根特性,尝试炼化、转化,甚至……掌控一丝瘴气本源。此为逆天夺命之举,九死一生,但也是唯一一线,不由天定的生机。”
任老眼中的痛苦并未消减,反而因这渺茫的希望更加灼人。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急声道:“那……那蝶儿姑娘呢?她的神识,寄于魂蕴仙葫之中,如今公子自身难保,她……她还能坚持多久?”
提到蝶儿,范秋艳绝美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蝶儿姑娘所修我族秘术‘凝心魂渡’,本是为应对神魂重创的保命之法,能将神识凝聚于一点,陷入沉眠,极大减缓消散。然此术亦有其限。”
她伸出三根如玉纤指,“纵使她天资聪颖,将此术修至小成,以她目前状态,最多……三年。三年之内,若不能寻得可夺舍躯体,她将彻底魂散,轮回无门。”
任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痛苦彻底化为焦急:“三年!公子说过要前往九州大陆,寻那可能存在的紫凤血脉!紫凤真血蕴含涅盘生机,或许能……”
“来不及了!”
范秋艳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力,“任老,你看不清吗?公子如今境界已跌落至结丹后期,体内瘴毒与灵力彼此冲克,日夜侵蚀他的根基与神魂。能驾驭天玑御行盘护送我至这规则相对薄弱的界域边缘,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寒芒与忧色交织:“从此处到九州大陆,路途遥远,界域重重,危机四伏。以公子眼下状态,莫说应对沿途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险,便是这漫长旅程本身的消耗,他也支撑不到目的地!届时,恐人未至,身先死!”
她向前虚踏一步,灵河为之波动:“更险恶的是,公子那具身外化身,正在借助灵脉本源修复,正值关键时刻,与公子本尊神魂联系极深。一旦本尊在外陨落,化身必受牵连,轻则前功尽弃、本源溃散,重则……可能引发反噬,导致公子本尊最后一点真灵都无法保全,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化身亦同陨!”
最后几句话,字字如冰锥,砸在任老心头。
灵河空间陷入死寂,只有液态灵气无声流淌。
良久,范秋艳缓缓吐出一口气,绝美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决然的平静。
“眼下,别无他法。当务之急,绝非冒险寻那虚无缥缈的紫凤血脉。而是必须为公子寻得一处绝对安全、能让他心神暂安的僻静之所。他需要时间,需要不受打扰的环境,去尝试那万死一生的自救之法。或许,在极致的宁静与心无旁骛之下,凭借鸿蒙塔与毒灵根,能出现一线奇迹……”
天玑御行盘静静悬浮于云海之巅,下方的万顷碧波已凝缩为一块巨大而静谧的蓝宝石。
盘面上原本璀璨的星辰符文,此刻光芒黯淡紊乱,一如盘膝坐在中央的褚枫——气息虽竭力维持平稳,但那属于结丹后期的灵力波动,却如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
范秋艳立于他对面三步之遥,一袭白裙纤尘不染,绝世的容颜在月光下宛如冰玉雕琢。
此刻她一双明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舍,更有因规则排斥带来的、源自灵体深处的细微震颤。
静默在云海之上蔓延,只有罡风掠过天玑御行盘边缘的呜咽。
终于,范秋艳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她敛衽,朝着褚枫盈盈下拜。
“公子,”她的声音清澈依旧,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界天道规则排斥日甚,艳儿灵体受其压制,即便有鸿蒙宝塔相护,本源亦持续消磨,实难……再坚持了。”
她抬起眼,眸中情绪终于破开冰层,流露出深切的不忍与挣扎,“不得已,要离开公子。只是……公子眼下境况,前路艰险未卜,艳儿……实不愿就此离去!恨不能以身相代……”
褚枫看着她,脸上的坦然笑意加深了些,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病气。
“艳儿,”他开口,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哑,却异常平稳,“你方才的告诫,关乎瘴毒、关乎蝶儿、关乎前路取舍,褚枫字字句句,皆已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至于去处,你无需挂怀。我心中已有计较,非是逞强前往九州,而是一处能暂得安宁的所在。或许偏僻,或许简陋,但足以容我喘一口气,尝试你所说的那条‘自救之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范秋艳身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为我滞留此界,损耗甚巨,若因我之故误了归期,乃至伤了根本,才真正是褚枫百死莫赎之过。你有你的道途与责任,不必,也不该困守于此。今日之别,非是终局。”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放心离去吧。大道漫漫,你我既有此番因果,他日星河之上,必有再会之期。”
范秋艳深深地看着他,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最后,极轻极缓地,对着他,颔首。
下一刻,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朦胧,绝美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化为点点莹白的光粒。
光粒并不立刻消散,而是绕着褚枫缓缓流转一周,如同一次无声的、最后的守护与告别,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悄然融入四周的云气与天光之中。
空余天玑御行盘,载着一人孤影,悬浮于寂寥云海。
褚枫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望向范秋艳消失的虚空,片刻后,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天玑御行盘。
“老伙计,我们也该走了。”他低语,“去……去我们该去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