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练,将天玑御行盘的流光照映得如同一叶穿越夜海的银舟。
夜风拂过褚枫的衣袍,猎猎作响。
“灵儿,前面就是清风郡了,速度慢上些。”
“是,主人。”
灵儿的应声清越,天玑御行盘的辉光随之收敛,平稳地融入夜色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脚下沉睡的郡城。
“褚枫。”
体内,任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平日更为低沉肃穆,“那‘血元还魂重生术’,你当真要按海晶族所赠之法施行?此术逆夺造化,强改阴阳。千劫妖虺之血虽是霸道引子,但真正的核心,是以蝶儿姑娘完整的元神为薪柴,以她轮回转世之机为赌注,去点燃翠儿姑娘魂火重燃的那一线微光……此举,无异于以命换命。”
褚枫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皎洁的明月上缓缓收回,投向下方那片在夜色中轮廓朦胧的屋舍山川。
“任老,我明白。”他的声音很稳,却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每一字都绷着千钧之力。
“所有的可能与后果,我已毫无保留地告知蝶儿姑娘。她……坦然接受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夜风似乎也在此刻停滞。
“我承认,驱动此事的,是我无法磨灭的私心。翠儿因我之故陨落,此债此憾,日夜灼心。海晶族的秘法,妖王之血,如同命运递到我面前的两把禁忌钥匙,诱惑太大。我亦深知此术凶险万分,有干天和,一旦启阵,便再无回头之路。若败,不仅翠儿无法归来,蝶儿姑娘的元神亦将彻底消散,永绝轮回……哎……”
一声长叹,揉碎在寂静的夜空中。
“原本,此事完全可以托付京东,为蝶儿另觅一具更合适、更稳妥的躯体寄生,徐徐图之……可她,却坚持要亲身赴此一试……”
然而,当褚枫再次抬起眼眸时,那深邃如潭的眼底,所有翻涌的挣扎与负疚,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悉数压下,只余下两点灼人的星火,亮得惊心。
“但,我还是要做。”
“为偿还我心中旧债,也为成全她心中深愿。这滔天罪孽,这逆反因果,若天道因此降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便请只罚我褚枫一人。我,无悔。”
天玑御行盘终于完全停下,无声无息地悬浮在金剑山嶙峋的山巅上空,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褚枫袖袍一挥,那蓝色光华便收敛不见,他身形也随之隐没于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山峰深处一面陡峭的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虚空。
夜风中,他指诀变幻,口中诵念着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随着咒文流淌,面前那原本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悬崖绝壁,竟自中间缓缓向两侧裂开。
岩石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露出一个幽深莫测的洞口,内里隐隐有微光与复杂的阵法纹路流转。
褚枫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没入那洞府之中。
随即,悬崖合拢,岩石复原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山风依旧呼啸,掠过峭壁,抹去了最后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
就在褚枫的身影没入那悬崖秘洞不过数个呼吸之间,山巅之上,一个漆黑的影子从中缓缓浮现。
一双猩红的眸子扫向四周,探寻未果后,又如同墨汁滴入夜空,无声无息地融于黑暗中……
“李小翠拜见主人。”
秘洞之内,褚枫脚步刚落定,一道轻盈的绿色身影便已带着幽香迎了上来。
那是一位身着翠裙的女子,面容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美玉,一头乌黑青丝如瀑垂落,随她盈盈下拜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摇曳,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褚枫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指尖几乎触到那冰凉的衣料,动作却猛然僵在半空。
一股冰冷的现实感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丝几乎要升起的错觉——这不是她。
这只是一具“通灵傀儡”,是他当年以秘法亲手雕琢、用以守护此地的“李小翠”。
就在这心念电转、怔忡微分的刹那,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悸动猛然攥住了他。
褚枫脸色骤变,身形再无丝毫迟滞,化作一道疾风般的光影,猛地向洞穴深处冲去!
洞府越深,一股与外界隔绝的、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冷气息便愈发浓重,如同实质的潮水弥漫在空气中。
石洞尽头,一个异常开阔的空间豁然呈现。
一口巨大得惊人的圆形水晶棺,宛如一座冰冷的透明祭坛,静静矗立在空间的中央。
棺体足有两丈余长,通体由一整块毫无杂质的极品水晶雕琢而成,晶莹剔透,流转着朦胧而冰冷的光晕。水晶棺的右侧——
李小翠的本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如沉睡,肌肤在冰晶寒气的封存下依旧细腻白皙,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彻底停滞,连最细微的发丝都保持着数十年前的模样,完好得令人心颤。
“太好了……”
褚枫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混合着狂喜与巨大的庆幸,“数十年……竟真的完好如初!这次……这次真的来对了!”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刻入灵魂的面容上,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一寸寸补回。
然而,当他激动的心绪稍稍平复,视线下意识地移向水晶棺的左侧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惊呼脱口而出:
“啊!这……这是?!”
只见棺体左侧,并未如右侧那般空荡洁净,而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上百只拳头大小的奇异甲虫!
它们甲壳呈现出一种晶莹的淡青色,如同上好的青玉,表面隐隐有细微的电弧不时“噼啪”闪过,发出微弱的、却令人心悸的“滋啦”声。
褚枫瞬间认出了它们——雷晶虫!
正是他当年留在此地,借此处地脉阴气与水晶棺逸散的微弱灵力,用以守护并缓慢滋养尸身、防止邪秽侵扰的灵虫!
可眼前这些……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天差地别!
原本应是通体碧绿、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幼虫,此刻不仅体形膨胀了十数倍,甲壳颜色更是蜕变为更为深邃强大的淡青色。
虽然还远远无法与那只沉睡在蛋壳中的“灵虫之王”相提并论。
但此刻每一只淡青色的雷晶虫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赫然都达到了元婴初期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