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御书房内炸响。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陆明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海运一开,便是国策。”
“朕不只要银子进得来,更要这银子,稳稳当当地流进朕的内库,而不是被那些贪官污吏、豪商巨贾层层盘剥!”
陆明渊低垂着头,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从他坐上镇海司伯爷之位起,就注定有今日这一问。
不是功劳的嘉奖,而是利益的分配。
是帝王对心腹臣子最赤裸的试探:你手中握着金山,愿不愿与我共享?又能分我几成?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回陛下,臣以为,海运非一人之利,亦非一地之财,而当为天下共用之通途。”
嘉靖眉头微挑,嘴角却未动,只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等着下文。
陆明渊继续道:“臣在温州所行诸事,皆以‘漕海一体’为纲。陆路运粮,海路通商;商船载货出洋,返航时补给军需、运送税银。舟师护航,清吏司稽查,商引由镇海司统发,每一艘船、每一批货,皆登记造册,按例抽税。”
“如今倭寇肃清,航道畅通,不出三年,每年经温州出海之商船,可达千艘以上。若每船平均获利五百两,朝廷抽其一成,则岁入可增五百万两。若再算上沿途州县因商贸兴盛而增长的田赋、市税,总数或将逼近千万。”
他说得平静,数字却如刀锋般锐利。
嘉靖呼吸微滞,眼中精光一闪。
五百万甚至千万?
这已不是地方财政的小打小闹,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财源!
但他并未急着欣喜,反而沉声问道:“如此巨利,你如何保其不落入私囊?又如何防各地效仿,另立门户,割据一方?”
这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天子不怕穷,怕的是有人富而不忠;不怕无钱,怕的是有钱之人自成体系,尾大不掉。
陆明渊早知此问,早已备好答案。
“臣请设‘海政院’,直属中枢,由陛下钦命大臣掌管,统辖全国沿海镇海司分支。凡沿海要地,皆设分衙,统一发放船引、核定税率、调度舟师护卫。”
“所有海运所得,三分归地方用于军备修缮与民生建设,七分解送京师,其中五分入内库,两分入户部太仓,专款专用,不得挪移。”
“每季由都察院派御史巡按,审计账目,查验仓储,若有贪墨,严惩不贷,连坐主官!”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让利中央,又不失地方活力;既强化皇权掌控,又避免官僚臃肿。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交出了财权主导。
不是“我来管”,而是“请您派人来管”。
这是臣子最聪明的姿态。
嘉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海政院明渊啊,你比朕想象的还要懂规矩。
他靠回软枕,神色缓和下来,语气竟带了几分感慨:“十二岁少年,坐镇一方,手握重兵厚利,却不骄不纵,不贪不妄,还能替朕想得这般周全朕有时都在想,你是怎么长大的?”
陆明渊垂首:“臣生于寒门,幼年丧父,母氏织布以供读书。曾见邻里佃农终年劳作,仍不得温饱;也见过商贾一船丝绸卖至番邦,换回千金。故而深知贫富之差,不在人力,而在制度。”
“臣之所为,不过是以法度划界,使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兵者有其饷,官者守其责。四民各安其位,则国可富,兵可强,海疆可宁。”
这番话说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连吕芳都不禁抬眼看了陆明渊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能说出“四民各安其位”这样的治国之言,且字字切中要害,毫无空谈虚饰。
嘉靖缓缓闭上眼,似在回味,又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却有力:“你说得对。但你也知道,朝中有些人,是不会让你这么顺风顺水地走下去的。”
陆明渊心头一凛。
来了。
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海上,而在庙堂。
“内阁那边,已有异议?”他轻声问。
嘉靖冷笑一声:“何止异议?昨日早朝,礼部尚书张璁便上奏,称你年纪尚幼,虽有微功,然独揽军政财权于一身,不合祖制。更有人言,镇海司形同藩镇,久必生变。”
“还有人说,你组建舟师舰队,购置红衣大炮,训练新兵近万,名为剿倭,实则拥兵自重。若他日调转枪口,直指中原谁能制你?”
陆明渊听得心中冰凉。
这些话,句句诛心。
但他并不意外。
权力越大,敌人越多。他一日不清除倭寇,这些人便一日有借口攻讦他“无能”;如今他真把事情做成了,反倒成了“威胁”。
这就是官场的逻辑。
“陛下信吗?”他忽然抬头,直视嘉靖双眼。
嘉靖凝视着他,良久,轻轻摇头:“不信。你若想反,早在温州便可自立为王。何必千里迢迢赶来京城述职?还把家底尽数报与朕听?”
“朕信你。”
“但朝议汹汹,朕也不能置之不理。”
陆明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牺牲,需要妥协,需要一场表演??给天下人看的表演。
他当即起身,跪伏于地,声音铿锵:“臣愿辞去镇海司总制之职,交出兵符印信,只求保留‘巡察使’虚衔,继续为陛下巡视东南海务。”
“舟师舰队,可交由兵部直管,或由五军都督府派遣将领接管。”
“清吏司各部,亦可纳入都察院体系,接受朝廷监察。”
“唯望陛下允准一事??请暂留‘船引专营’之制一年,待海运全面铺开、商路稳固后再行裁撤,以免中途生乱,伤及国本。
这一招,叫“主动削权”。
看似退让,实则保住了最关键的一环??船引制度。
只要他还掌握着船只出海的审批权,哪怕没有兵权、行政权,也能通过利益链条牢牢控制整个海运体系。
而一年时间,足够他在民间建立起不可替代的地位。届时,即便朝廷想换人,商人们也不会答应。
嘉靖看着跪在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这个孩子太清醒了。
明明才十二岁,却已经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在雷霆之下求存。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陆明渊起身。
“你不必辞职。”
“镇海司总制,依旧由你担任。”
“兵符印信,也不用交。”
陆明渊一怔。
“但!”嘉靖声音陡然加重,“朕会派一名钦差,常驻温州,名为协理政务,实为监督你的一举一动。此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是朕的心腹。”
“同时,海政院即将筹建,首任提督由内阁推举,兵部、户部各派员入驻,参与决策。”
“舟师舰队,每年须向五军都督府呈报编制、装备、演训情况,接受点验。”
这是典型的“分权制衡”。
既保全陆明渊的地位,又插入皇权耳目;既承认他的功绩,又防止他一家独大。
陆明渊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臣谢陛下信任!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嘉靖点点头,神色稍霁:“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点很好。”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你要记住,朕能捧你上去,也能把你摔下来。你在温州做得越好,别人就越想把你拉下去。所以,别指望永远风平浪静。”
“唯有朕,才是你唯一的靠山。”
陆明渊心头一震,随即重重叩首:“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窗外的雪已停。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紫禁城金瓦之上,熠熠生辉。
吕芳轻步上前,低声禀报:“启禀万岁爷,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已在偏殿候旨,说是有关海政院人选之事,欲与陛下商议。”
嘉靖冷哼一声:“这群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等着。朕还有话要单独交代冠文伯。”
待吕芳退下,嘉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递向陆明渊。
“拿着。”
陆明渊双手接过,只见铜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背面则是龙纹环绕,中央嵌有一枚小小的金印。
“这是尚方令符,见符如见君。今后凡遇紧急军情、重大变故,你可凭此符直接上奏,无需经由通政司转递。若有必要,亦可调动附近卫所兵马,先斩后奏!”
陆明渊呼吸一窒。
这是何等殊荣!
寻常大臣,连奏折都要层层审核,唯有极少数宠臣重将,才能享有“直通车”之权。
而“先斩后奏”更是意味着??在特定情况下,他可以绕过所有程序,以皇命之名行事!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赋予了他一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臣叩谢天恩!”他再次跪下,声音竟有些颤抖。
嘉靖伸手扶起他,语重心长:“你替朕赚钱,朕就给你撑腰。但记住,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权柄。你要用这份权,做出更大的事来。”
“明年开春,朕要在太庙举行大典,祭告列祖列宗??我大乾百年未有的海运盛世,由此开启。”
“你,必须给朕一个震惊天下的开局!”
“臣,定不负所托!”陆明渊掷地有声。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暮。
晚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陆明渊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久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博弈。
赢了,便能继续执掌东南命脉;输了,便会沦为党争牺牲品,甚至性命难保。
而现在,他不仅保住了权位,还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度。
但与此同时,他也彻底卷入了朝堂漩涡。
严嵩、徐阶、张璁这些名字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绵延数十年的权力斗争。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削弱他的机会。
而那位即将赴任的钦差黄锦,更是个笑里藏刀的老狐狸,曾在江南办过三起大案,手段阴狠,六亲不认。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可陆明渊没有退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尚方令符,指尖缓缓抚过那四个字??
只要握住这四个字,他就永远站在最高处。
翌日清晨,陆明渊未回伯爵府,径直前往兵部衙门。
他要亲自查看最新一批火器图纸,并与工部匠人商议红衣大炮的改良方案。
刚踏入衙门,便见一人迎面而来,身穿绯袍,头戴乌纱,正是新任兵部侍郎谭纶。
此人乃戚继光同年进士,素有才干,尤擅军械制造与边防筹划,此次奉命协助镇海司升级舰队装备。
“伯爷!”谭纶拱手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热忱,“您来得正好!工部刚刚送来新式佛朗机炮的设计图样,射程可达三千步,装填速度比旧式快了一倍不止!”
陆明渊精神一振:“带我去看看。”
两人步入工房,只见长桌上铺满了图纸与木制模型。
谭纶指着其中一款说道:“此炮采用螺旋膛线,弹丸旋转飞出,稳定性极佳。且配有可调节仰角的支架,适合舰载使用。”
陆明渊细细端详,忽然问道:“造价几何?”
“单门约需白银八百两,若批量铸造,或可降至六百两。”
陆明渊点头:“贵是贵了些,但值得。传我命令,首批订购二十门,优先装备旗舰‘镇海号’与四大哨舰。”
“另外,令工匠研究拆卸组装之法,将来若需运往其他港口布防,可快速部署。”
谭纶一一记下,正欲离去,却被陆明渊叫住。
“谭大人。”
“属下在。”
“我知你是戚将军至交,也是朝廷栋梁。但我今日要说的话,只能你我知道。”
谭纶心头一紧,连忙屏退左右。
陆明渊压低声音:“接下来几个月,朝廷会有大动作。海政院成立在即,各方势力必将涌入温州,争夺利益。”
“我要你在兵部内部,帮我盯住一件事??任何关于调离邓玉堂、戚继光的提议,无论出自何人,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谭纶脸色微变:“伯爷怀疑”
“不是怀疑。”陆明渊冷冷道,“是必然。他们会先剪除我的羽翼,再对付我本人。”
“邓将军掌陆军,戚将军领舟师,是我最坚实的两根支柱。动他们,就是在动摇镇海司根基。”
谭纶郑重抱拳:“伯爷放心,卑职虽非您麾下,但也知唇亡齿寒。此事,我必守口如瓶,暗中留意。”
“多谢。”陆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离开兵部后,他又赶赴户部,与主管税赋的郎中核对去年解送京师的三百二十万两明细账目,并提出设立“海运专项账簿”的建议,确保每一笔收入清晰可查,杜绝日后被人以“账目不清”为由发难。
午后,他回到伯爵府稍作歇息,尚未用饭,门外忽报??
“温州急信到!”
陆明渊立即召见信使。
原来,昨夜子时,一艘悬挂葡萄牙国旗的西洋商船悄然驶入温州港,请求通商。
船上载有南洋香料、象牙、宝石,以及数十箱火绳枪与硝石。
船长自称来自马六甲,愿以货物换取丝绸、瓷器、茶叶,并希望获得长期贸易许可。
更重要的是??
船上有两名西洋传教士同行,精通天文、历法、造船之术,愿为大乾效力。
陆明渊看完密信,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芒。
他知道,属于大明的时代或许还未到来,但属于他的时代,正在拉开序幕。
他提起朱笔,在信纸背面写下八个字:
然后加盖私印,命快马连夜送回温州,交裴文忠执行。
当晚,他在书房独坐至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的面容。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令:
“令潜伏于各岛之细作加紧活动,散布谣言,称镇海司将于三月十五日在?艚港举行首次大型护航行动,护送五十艘商船出海。”
“目标:诱使残余倭寇集结出击,一举歼灭。”
“此战之后,东南再无海盗。”
写罢,他吹灭火烛,走入黑暗。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