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柳絮纷飞。
温州府?艚港外,海面如镜,碧波万顷,仿佛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可就在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至极点。
陆明渊站在镇海号旗舰的甲板上,身披玄色战袍,腰悬尚方令符,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他身后,戚继光一身银甲未卸,邓玉堂则按剑而立,二人神情肃穆,皆知今日一战,非同小可。
“细作传回消息,残余倭寇已集结三百余人,藏于洞头列岛深处,今晨悄然出航,正朝?艚港逼近。”裴文忠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他们以为五十艘商船满载货物,护航兵力分散,正是劫掠良机。”
陆明渊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等他们很久了。”
他转身登上高台,手中令旗一展:“传令下去??第一、第二哨舰即刻隐蔽于南北两侧浅滩,待敌深入后合围;第三哨舰携火船五艘,潜伏东侧礁群,准备火攻;主力舰队压阵中央,只待我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迅速退下调度。
风自东南来,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
此刻,在十里之外的海面上,一支由十余艘破旧战船组成的海盗舰队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艘改装过的楼船,船头站着一名赤膊大汉,满脸横肉,左眼蒙着黑布,右臂缠满绷带,正是曾纵横东海的“鬼面郎君”佐藤一郎。
此人原是萨摩藩浪人,因犯下重罪逃亡海外,纠集亡命之徒盘踞海岛多年,素以凶残狡诈著称。此前因避开关防严密的主航道,侥幸逃过镇海司清剿。如今听闻?艚港将有大批商船出海,且护航兵力不足,便铤而走险,欲做最后一搏。
“哈哈哈!唐人软弱,见利忘义!这次定要抢个盆满钵满,然后远走南洋,永不再回这该死的大乾!”佐藤狂笑,手中倭刀高举,“兄弟们,金银美人就在前方,杀啊!”
海盗们齐声呐喊,战鼓雷动,战船加速前冲。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海面之下,一条条渔网正悄然收拢。
当佐藤舰队驶入预设伏击圈时,镇海号上的铜锣骤然响起!
“轰??!”
一声炮响划破长空,震得海鸟惊飞。
紧接着,南北两侧海域猛然掀起巨浪,两支精锐哨舰如猛虎出笼,迅速包抄而来。还未等倭寇反应,数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入敌阵,瞬间将最前方两艘战船炸成碎片!
“不好!中计了!”佐藤脸色剧变,嘶吼下令,“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东侧礁石间,数艘装满硫磺与火油的火船顺风漂出,借着潮势直扑倭寇舰队。转瞬之间,烈焰腾空,浓烟滚滚,数艘敌船被引燃,火光冲天。
更可怕的是,原本“护航”的五十艘商船竟纷纷调转船头,揭开舱板,露出隐藏其下的佛朗机炮与火绳枪!这些本该是猎物的船只,竟是镇海司精心伪装的武装商队!
“放箭!射击!”戚继光亲自执弓,一声令下,千弩齐发,箭雨如蝗,精准射杀甲板上的倭寇。
邓玉堂率陆军精兵乘小艇快速接舷,登船近战。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已接近尾声。
佐藤负伤跳海,企图泅水逃生,却被早已埋伏在水下的潜水兵用铁钩拖出,生擒活捉。
战场上,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陆明渊缓步走下高台,踏上一艘缴获的敌船,亲手撕下悬挂的倭国旗帜,扔入火中。
“从今日起,这片海,姓‘陆’,也姓‘大乾’。”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当晚,镇海司设宴庆功,全军犒赏三日。
但陆明渊并未参与欢宴。他在书房召见了被俘的佐藤一郎。
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海盗头目,此刻浑身湿透,跪伏于地,满脸惊惧。
“你可知罪?”陆明渊端坐案后,声音冷如寒冰。
“小人小人愿降!愿为奴仆!只求留一条性命!”佐藤磕头如捣蒜。
陆明渊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在倭国时,可识得萨摩、肥前等地藩主?”
“识得!识得!小人曾在萨摩藩主麾下效力三年,熟知各路豪强往来关系!”
“好。”陆明渊点头,“我给你一个机会。写下你知道的所有倭寇据点、联络方式、交易路线。再替我修书一封,送往萨摩藩,就说??”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镇海司愿与有识之士共谋大利,凡愿通商者,皆可入境;凡敢犯边者,斩尽杀绝。”
佐藤怔住,随即连连叩首:“小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三日后,一封用倭文写就的密信,随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悄然驶向日本列岛。
与此同时,温州府正式对外宣布:自即日起,开放?艚港为自由贸易口岸,凡持镇海司颁发“船引”者,无论华夷,皆可进出通商,官府提供护航保障,违禁品严查不贷。
消息传出,震动四方。
福建、广东商人闻风而动,纷纷前来申请船引;琉球使节团主动遣使洽谈朝贡贸易;就连远在吕宋的西班牙商贾也派出了探路使者。
而那位来自葡萄牙的船长,则成了第一位获得长期贸易许可的西洋商人。他带来的两名传教士??罗明坚与利玛窦,也被特许在温州设立“西学馆”,教授天文、地理、算术、造船之术,并协助翻译西洋文献。
短短半月,温州城内已可见金发碧眼之人穿行街市,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称“冠文伯引夷入夏,实乃开千古未有之局”。
然而,京师的风云,也正悄然汇聚。
紫禁城,文华殿。
海政院筹建会议正在进行。
内阁首辅严嵩端坐首席,面容慈祥,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慢悠悠翻开一份奏折,朗声道:“陛下圣明,设海政院以统海运,实乃利国利民之举。老臣以为,首任提督人选,当择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大臣担任,方可服众。”
次辅徐阶立即附和:“严阁老所言极是。依制度,此类要职,宜由六部尚书兼任,或由都察院都御史掌管,方合祖制。”
礼部尚书张璁冷笑插话:“何必绕弯?镇海司陆明渊年少权重,已是尾大不掉。若再让他掌控海政院,岂非纵容藩镇坐大?臣请陛下慎思!”
一时间,群臣纷纷进言,矛头直指陆明渊。
嘉靖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扶手。
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说得热闹,可有想过一件事?”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去年此时,东南沿海一年解送京师的税银,不过三十万两。”嘉靖冷冷道,“而今年开春至今,仅温州一地,已入库白银一百二十万两!且逐月递增!”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陆明渊尾大不掉,可谁能像他一样,半年筹得百万饷银,还把倭寇杀得片甲不留?”
严嵩低头不语,徐阶神色微变。
嘉靖继续道:“海政院提督一职,朕已决意由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出任,常驻温州,协理政务,监督财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宦官掌权!这可是动摇文官体系的大忌!
张璁当即跪地力谏:“陛下!祖制严禁宦官干政!此举恐惹天下非议,请三思!”
嘉靖冷笑:“祖制?当初谁说陆明渊年纪太轻,不合祖制?可现在,是谁家的儿子能在十二岁就为朝廷赚来千万银两?”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朕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但有一点必须记住??谁能让银子进来,谁就是功臣;谁挡了这条路,谁就是罪人!”
说完,拂袖而去。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严嵩轻轻捋须,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知道,皇帝的决心已定,短期内无人能撼动陆明渊的地位。
但他更清楚??只要黄锦到了温州,便是插入陆明渊心脏的一根刺。只要时机成熟,这根刺,会让他痛不欲生。
而在千里之外的温州,陆明渊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收到京师密报的当天,便召集心腹议事。
“黄锦将至。”他淡淡道,“此人表面恭敬,实则心狠手辣,曾办江南盐案,牵连七百余人,株连九族。此次前来,名为协理,实为监视。”
裴文忠皱眉:“是否需提前布置,以防他处处掣肘?”
陆明渊摇头:“不必。我们越坦荡,他越难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温州、福州、宁波三地:“我们要做的,是加快布局。即日起,三大港口同步推进‘船引专营’改革,所有申请者必须通过镇海司审核,缴纳保证金,并签署《守法通商契约》。”
“同时,在每艘商船上安插一名‘监察吏’,名义上隶属海政院,实则由我们秘密控制。这些人,将来就是我们在朝廷内部的眼线。”
戚继光恍然大悟:“这样一来,即便黄锦想查账、调档,看到的也是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
“正是。”陆明渊微笑,“而且,我会亲自迎接黄锦,态度恭敬,礼数周全。让他觉得,我毫无防备。”
邓玉堂忍不住问:“可若他真要动戚将军或我呢?”
陆明渊眸光一闪,低声道:“那就让他动。”
三人一怔。
“调令一下,立刻公开回应:‘镇海司将士皆为国家栋梁,任何人事调动,须经全体将士联名上书方可执行。’”
“同时,发动商贾联名请愿,百姓街头集会,声援我等。让朝廷知道,动一人,便是动摇整个海运根基。”
裴文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逼宫?”
“不是逼宫。”陆明渊轻声道,“是让他们明白??有些事,不是他们想改,就能改的。”
窗外,暮色四合,春雨淅沥。
数日后,钦差黄锦率仪仗抵达温州。
陆明渊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执礼甚恭,言辞谦卑,称“久仰公公清名,今得共事,实乃下官之幸”。
黄锦笑容可掬,连称“不敢当”,一路上与陆明渊谈笑风生,仿佛宾主尽欢。
可就在当晚,他入住钦差行辕后,第一道密令便已发出:
“温州表面清明,实则暗藏党羽。陆明渊结交商贾、笼络军心,形同独立王国。请陛下速派户部、兵部联合巡查组南下,彻查其财政与军备。”
与此同时,陆明渊也在灯下写下另一封密信:
“黄锦已入瓮中。请谭大人在京密切留意兵部动态,若有异常调动,立即以‘海防紧急’为由,启用尚方令符,封锁温州周边卫所。”
两股暗流,在夜色中悄然对撞。
而真正的胜负,尚未揭晓。
又过了十日,一艘来自日本的快船悄然靠岸。
带来消息:萨摩藩遣使回信,愿派商团赴温州通商,并请求建立“互市所”。
陆明渊阅毕,微微一笑,提笔批复:
“准。赐其‘一级船引’,免税三年,另赠火器图纸一份,以为诚意。”
左右皆惊:“伯爷,怎能将火器图样交给外夷?”
陆明渊望着远方海平线,淡淡道:“给他们一点甜头,才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况且”
他合上卷宗,眸光深邃:“我要的,从来不只是东南一隅。”
“我要的,是整个东亚的贸易命脉。”
“十年之内,我要让每一艘驶过这片海域的船,都挂着镇海司的旗。”
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如同战鼓初鸣。
他知道,风暴仍在酝酿。
严嵩不会善罢甘休,徐阶正在观望立场,黄锦只是棋子,真正的大敌,还在幕后。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中握着三样东西:
皇帝的信任,百姓的支持,以及??
通往世界的门。
这一夜,他再次提笔,拟定了新的计划:
写完,他吹熄烛火,走入庭院。
月光洒落肩头,映照着他瘦削的身影。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时代的门槛上,静静等待黎明破晓。
他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