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山洞彻底沉入死寂。
只余下还未散去的血腥味仿佛在提醒我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在做梦。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挫败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
明知是她杀死了岑苍栖,挖走了他的心脏,她就站在那里触手可及,我却依旧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甚至都不明白,她到底是一只什么东西。
头颅落地竟能如秽土般重生?
而她口中的主上,又是什么人。
无数沉重的谜团如巨石般压在心口,碾碎了所有的力气,只留下无边的茫然与疲惫。
冷冷的山风,仿佛吹进了我心里。
一片荒芜。
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殆尽。
我踉跄着,像个醉汉般跌撞到角落,瘫软在岑苍栖已然冰冷的躯体旁。
我闭上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蜷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失去温度的胸膛,仿佛他只是陷入了深沉的长眠,下一刻便会如往常般醒来,用温暖的臂弯将我环住。
时间在死寂中麻木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他原本还柔软的身躯开始无可挽回地变得僵硬。
浓浓的死气将我整个笼罩。
我才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醒,猛地睁大了空洞的双眼。
他死了。
我紧紧攥住属于他的那枚冰凉玉佩碎片,背起他沉重的身体回到山上悬崖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夜幕笼罩整座苍山。
大片大片的阴云遮住了月光。
空气湿冷滞重,酝酿着一场倾泻天地的暴雨。
但我不想他被这大雨淋湿。
于是拼了命的往山下跑。
当我终于失魂落魄地出现在岑府那熟悉又沉重的大门前时,倾盆大雨如期而至。
“回来了!”坐在前院廊下,早已等得焦灼不安的竹香第一个发现了我的身影,惊叫着站起身。
虞觅更是如释重负般,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快步朝我迎来。
她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的脸上,只有归来的庆幸。
“岑苍栖受伤了吗?”虞觅的目光扫过我肩头,岑苍栖的头颅无力地垂落下来,她关切地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失魂落魄的摇了摇头。
自顾自的背着他的尸体往我们曾经的婚房走。
也许是我脸上凝固的绝望太过骇人,虞觅和竹香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地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
直到我小心翼翼将岑苍栖的尸体放在我们曾经同眠的婚床上。
他胸前那个狰狞可怖的巨大空洞才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也刺入了虞觅和竹香的眼帘。
摇曳的灯火同时映照着我们两张脸。
一张是彻底失去生机的惨白,一张是因极度痛苦而同样毫无血色的绝望。
“嘶……”虞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眼神惊恐的靠近我身旁。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竹香更是被这惨烈的景象震慑得魂飞魄散,瞪大着双眼,僵立在房间角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了。”
“是我去晚了。”我的声音干涩而平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被挖走了心脏,放干了血,沦为了一个祭品。”
祭品。
我这么形容,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女人说过。
岑苍栖的存在,生来就是为了今日的献祭。
而我与他的相遇,则是他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这一切,如此直白,却又如此荒谬。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的根源会缠绕上我?
倘若岑苍栖没有遇见我,与我相识,相爱,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我想不会。
我曾经在阴曹地府看过他的生死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每一世,都会出生在玉山村,每一世,都会在二十岁那年死去。
只有今生,是唯一的变数。
他多活了将近四年。
而我,从玉山村那沉寂万古的地底苏醒,也即将满四年。
是我,是我的苏醒扰乱了他此生的命数轨迹。
就像我曾经揣测过的那样,他生来便是为我而来。
若我依旧沉睡,他便会一直在这玉山村,重复的轮回。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与我之间的羁绊,会让他成为别人的祭品。
女人那深沉的话语中,提到了今日结局的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
一是她口中的时机未至,那个时机,便是她口中的主上苏醒。
这也正是初次交锋时,她为何会故意放任我将奄奄一息的岑苍栖救走。
二是岑苍栖与我的相遇。
我绞尽脑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条件,究竟是如何交织在一起,编织出这致命的结局?
纷乱的思绪如同无数根尖针,狠狠刺入脑海,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那……他的魂魄呢?”虞觅沉默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在那一刻,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个问题。
岑苍栖的魂魄并未在山洞附近徘徊,它们要么已被阴差拘走,踏上了黄泉路。
要么……就被那女人当作祭品的一部分,一同献给了她口中那未知的“主上”。
“我不知道。”此时众多纷乱的思绪几乎将我的理智撕碎。
“我叫厉殊来!他一定有办法!”虞觅慌乱地捧起她贴身的玉佩,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呼唤着厉殊的名字。
我让竹香去院中的深井里打来一盆冰凉的清水。
浸湿布巾,极其轻柔、极其专注地为岑苍栖擦拭脸颊上沾染的血污和泥土。
动作缓慢而细致,就像我们初次进城时,我笨拙地想把他打扮得更好看一些那样。
只是那时,他的脸颊是温热的,带着羞赧的笑意。
厉殊来了。
但当他看到岑苍栖如今的模样时,脸上竟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将目光转向我,示意我随他到院子里去。
仿佛是与我有话要说。
“帮我……仔细地把他胸前的伤口缝合好。”我走出房门前,温声叮嘱虞觅。
院中凉亭。
曾是我与他度过许多懵懂却安宁时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