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是个痴儿,却总喜欢拉着我来这里,指着雨滴,指着飞鸟,傻乎乎地笑。
此时亭外雨声淅淅沥沥。
此刻,亭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瓦片,也敲打着我早已碎成齑粉的心。
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我的思绪也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云烟里。
“你想找他的魂魄。”厉殊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适时地将我拉回了现实。
“是。”喉咙干涩,我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我曾与岑苍栖聊过关于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
那时,公婆耗尽心血,所求不过是他们的阿栖能长命百岁。
但岑苍栖面对这沉重的话题,眼中却从未有过惧色。
我也曾信誓旦旦的与他说过,就算哪天他死了,我也要将他的魂魄拘在身旁做我的鬼夫。
可食言的话我说过太多。
承诺过要护银珠周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魂飞魄散,化作一缕青烟。
也说过要亲手撕碎杀死岑苍栖的罪魁祸首,却也只能被迫接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现实,任凭她带着轻蔑的冷笑,在我面前从容遁去。
桩桩件件,锥心刺骨。
我做不成一件有用的事情。
替岑家报仇无果。
身边的人也护不住。
尽管我不是那样悲观的人,此时此刻望着爱人惨死在面前,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依旧严丝合缝地将我包裹。
“他没有魂魄。”厉殊的回答异常平静,淡得如同呓语。
他的目光投向亭外密织的雨帘,若有所思。
雨声太大。
我宁愿是我听错了。
“婆婆曾经找不少高人看过他的生辰八字,那些人都说,他天生魂魄不全,注定短命痴愚……,于是公婆四处求神拜佛,只期望他能够长命百岁。”
“我和徐叙都探查过,他的三魂七魄明明齐全无缺。”
“如今你告诉我,他没有魂魄。”
“要让我该如何?”渐渐地我都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厉殊的眼神罕见地闪过一丝闪躲,眉宇间凝着深深的为难。
“许多天机,纵使我身为一方阎君,亦不可妄自泄露。”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终是长叹一声。
“我知道的不多,但事已至此,也不想瞒你。”
“想必你已知晓,岑苍栖便是你三百年前,从荒野带回岑府的那个重伤男子……”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那里,正是你们之间,那斩不断的宿命纠缠的起点……”
厉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为我揭开了尘封了三百年的惊天画卷。
当年我所救下的,并非凡人。
他,岑苍栖,是一条名为苍栖的妖龙。
彼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飞升天劫,遍体鳞伤,坠落凡尘,奄奄一息。
是我,将他从荒野带回了岑家,悉心照料。
很久之后他到地府寻我魂魄时,曾与初登阎君之位的厉殊在醉意阑珊间吐露心声。
他说,从未见过如我这般的凡间少女。
只一眼,便已倾心。
他本打算待伤势痊愈,便以凡人之姿,登门求娶。
哪怕是扮做凡夫俗子,与我在这红尘俗世中,共度一段简单却温暖的岁月。
可他在离开岑府后,竭力调理自己的伤势,期待着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
岑府,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岑府二小姐新婚夜婚房走水,新嫁娘被烧成了一团焦炭,连尸骨都荡然无存。
苍栖面对那熟悉却又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府邸,心中积郁的悲愤与怒火如火山喷发,再也无法抑制。
他造下杀孽,屠戮了那些心怀不轨去岑府趁火打劫的贼人。
我在长宁记忆碎片中瞥见的那条悲鸣的青龙,正是狂怒之下的他。
此后,他日复一日地盘旋于越朝都城的上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
连绵不绝的倾盆大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月。
整个越朝几成泽国,百姓苦不堪言。
但苍栖并非要整个王朝为我殉葬。
他现身于越朝君主面前,让他带着越朝子民搬迁至别处。
这座城。
是他为我建造的一处墓地。
于是,越朝的大部分子民与君主远徙千里,于异地重建家园,历经朝代更迭,最终演变成了后来我们在青城地底发掘出的“西越”遗迹。
这也是为何,那些出土的器物,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越朝遗韵。
苍栖留在了空寂的越朝故都。
他收敛了我父母的遗骸,予以妥善安葬。
长生与长宁的魂魄因故滞留人间,迟迟不见阴差引渡,苍栖无奈,只得施法将他们的魂灵暂时封印于墓穴的石像之中。
当他第一次满怀希望地闯入地府,试图寻找我的魂魄时,却被当时的老阎王当作擅闯阴司的妖邪,遭受重创。
那时的他,因造下杀孽,一身浓烈的妖气几乎掩盖了体内残存的那丝微弱神性。
厉殊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他原本……是有机会修成正果的。”
却心甘情愿打造了一座牢笼,将自己困在了里面。
那处牢笼,便是玉山村。
越朝子民并非全部搬迁,那些穷苦人家连路费都凑不齐,何谈去到另一处地方生活?
苍栖生于深海,修炼千年,金银珠宝于他不过是海底俯拾皆是的沙砾。
他将这些凡俗眼中的珍宝慷慨分发给留下的越朝遗民,让他们得以在故土残骸上继续生存。
这并非是大发善心,在他即将面临自己造下杀孽的天劫降临之际,终于探听到一丝关于我的线索。
天劫的阴云已压顶而至,他再无时间解救我于水火。
只知我的魂魄被道法高深的道士困在了玉山村地下。
天罚已至。
他造下杀孽,几乎将他千年的修为彻底劈散,神魂欲裂。
却仍固执的化作了一座龙形山脉,将整个玉山村团团围住。
一是赎罪,二是守护。
前几十年,他意识尚存,他仍一次次尝试凝聚起残破的元神,试图去撼动那古玉牌位上霸道的封印,救我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