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佝偻,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因岁月侵蚀而显得灰白浑浊的眼睛,仿佛早已看透了人世间的生死无常、悲欢离合。
他瞥见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几乎不成人形的污秽时,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愕或嫌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熟练地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动作沉稳而精准,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物件。
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慌乱,有条不紊地将那些湿滑、粘连的尸块和残肢,一块块拾掇起来,稳稳地放入带来的黑色裹尸袋中。
“唉……”老头一边小心地收拢着最后的残渣,一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里浸满了沧桑与一种深沉的悲悯。
“这丫头……怕是死得冤啊……自己找上门的吧?”
“是的,老伯。”竹香在一旁轻声回应,语气带着敬意和一丝不忍。
“劳烦您回去之后,尽快安排火化。明天我会过去取骨灰,让她……早日安息。”
“放心,交给我。”老头利落地打了个结,将裹尸袋的口封严实。
接着,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布袋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动作老练地、均匀地撒在之前尸水横流的地面上。
这些粉末似乎能吸收那些尸水残留的尸臭味。
老头仔细地将门前每一寸沾染了污秽的石板都处理干净,直到再也闻不到一丝异味,也几乎看不出先前的惨状,他才费力地将沉重的裹尸袋拖上车。
面包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小巷的黑暗中,只留下车轮碾过湿漉漉地面的轻微声响,很快也归于沉寂。
竹香也锁上了铺子的门,我们准备开车回家。
女鬼静静地飘在我身侧。
这桩买卖,急不得。
明天,还得早起。
与徐叙好好吃的那顿饭,不能再耽搁了。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光有些昏暗,只有餐桌那方寸之地被台灯映照得一片暖黄。
徐叙依旧端坐在那里,指尖的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闻声抬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将目光锁定在了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个女鬼身上。
“又从哪儿……捡回来的?”
他放下笔,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纸张仔细叠好,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这才站起身朝我们走来。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女鬼被徐叙的目光看得更加惶恐,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藏在我和虞觅的身影之后。
只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苍白的脸,一双空洞却盛满警惕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徐叙的脚步顿住了。
他显然立刻捕捉到了这强烈的违和感。
明明是一只周身散发着戾气的厉鬼,却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反而是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避开了我们探寻的目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正准备休息……明天,想回一趟青城。”
“啊?”虞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徐叙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打算独自一人回去。
我心头也是一紧。
犹记得上次他从青城处理完家中那场风波,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从医院回来时的模样。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斩断了与家人之间千丝万缕的牵绊,那份决绝,我们都看在眼里。
“很快回来,也就两天时间。”似乎是为了驱散我们眼中瞬间凝聚的担忧,徐叙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
“他们……给我打了一通电话。等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明天什么时间走?”我压下心头的疑虑,开口问。
“今天想着早些回来休息,明天我下厨,我们中午认认真真一起吃顿饭。”竹香在一旁轻声说出了我们原本的打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一早。”徐叙没有犹豫,顺手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芒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购票信息的页面清晰显示着:凌晨七点的航班,目的地青城。
“一顿饭而已,”他收起手机,笑容里带着刻意的洒脱,“等我过两天回来再吃也不迟。”
“……行。”我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睡。”
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存在的疲惫和疏离。
心里想着或许他与他的父母之间终究还有些他不愿、也不能让我们知晓的难堪与挣扎。
便也没再提起开口陪同他一起回青城的事情。
人,大抵便是如此。
尽管嘴上总是说着了断,可父母给予的生养之恩,终究无法彻底放下。
我们各自回了房间。
那女鬼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像个无声的影子。
她没敢上床,最终只是将自己蜷缩在房间角落里那张单人沙发的阴影中。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得很低,安静地享受着脱离冰冷河水后,第一个真正安稳的夜晚。
次日清晨,我不知怎的,心脏猛地一悸,毫无征兆地惊醒过来。
这突兀的动静惊得沙发角落里蜷缩的身影瞬间弹起。
女鬼僵直着身体,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惶,直勾勾地望着我。
“怎,怎么了?”她试探着问。
“没事。”我心不在焉的回应。
倒也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就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摸索出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光。
已是早上八点。
徐叙这时应该已经在回青城的飞机上。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时不时的钻出来,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我烦躁地在床上坐起身,思虑再三,还是给徐叙发了条信息。
【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待洗漱收拾完自己,手机屏幕上终于亮起了一条未读信息。
是徐叙的回复。
【好。】
【刚落地,准备去酒店入住。】
简短的两条信息,像是一剂微弱的镇定剂。
这时我早起时心里缠绕的那一丝不安勉强散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