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地、僵硬地转动她那肿胀的脖颈,那双浑浊的眼珠呆呆地看向我。
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有些不太习惯自己嘶哑滞涩的声音。
“请问……”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带着一种哀求,“可……可以……帮我……入土为安吗?”
“我……投不了胎……水下……好冷……好冷啊……”
说着,她似乎本能地想环抱住自己取暖,双臂极其僵硬地抬起。
可她稍稍用力,她那早已朽败不堪的手臂皮肤便被轻易地撕裂开来。
暗黄腥臭的尸水混合着腐烂的肉糜,如同浓稠的黏液,一点一滴,滴滴答答地落在铺子门前的石砖地上。
虞觅和竹香终是没忍住,背对着门口,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看着地上那滩污秽我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皱。
犹豫片刻,我还是强忍住心中那股不适,指尖微勾,硬生生将她的魂魄从那具令人作呕的尸身里剥离了出来。
失去了魂魄的维系,那具在水中浸泡得异常肿胀、皮肤紧绷发亮的尸体,瞬间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软在地。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噗嗤”响,脆弱的皮肤不堪重负地破裂开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与河底淤泥的恶臭猛地爆发出来。
粘稠发黑的尸水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洇开一片令人心悸的污迹,那味道刺得人鼻腔发酸。
但眼前的女鬼,倒是顺眼多了。
脱离了肿胀躯壳的束缚,她显露出本来的模样。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
尤其是一双杏眼,此刻写满了茫然与无助,怯生生地看向我,流露出一种小动物般的可怜与无辜。
这前后的反差,更衬得那地上的污秽格外残忍。
“啧……”我皱紧眉头,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尸身。
尸体腐败到这种程度,且能在水下保持相对完整不被鱼虾啃噬殆尽,显然不是新丧。
这女鬼,怕是已在水下沉寂了好一段时日。
如今这副尊容,别说整理遗容了,只能拉去火化。
收尸的事情我不在行,竹香只好联系了她偶然间结识的一家火葬场的看门老头偷偷来上门敛尸。
女鬼见我看向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怯懦地、亦步亦趋地跟着我飘进了纸扎铺子相对干净些的里屋。
虞觅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眼神凝重,也无声地跟了进来。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尤其是在这阴物缠身的行当里。
尽管她眼神充满了无辜,可她的脖颈上一道紫红色的、深陷皮肉的指痕狰狞地环绕着。
以及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那股浓厚阴气,源源不断地弥漫出来。
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然后弃尸水中的。
但她对此似乎毫无察觉。
只是本能地畏惧着那曾困住她的冰冷河水。
只执着于求得一副枯骨安葬,好去追寻那渺茫的轮回,丝毫没有提起复仇的事情。
虞觅自然也捕捉到了那致命的颈痕,眼神一变,迅速看向了我。
我沉默着,对她微微颔首,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面对这种死后化为厉鬼却又失去了生前记忆的女鬼,不能强硬直接的询问她到底因何而死。
一不小心,她便有可能失控发狂。
竹香和虞觅是活人,可能会被不慎被她所伤。
于是,我们只得循序渐进。
“你的尸身,”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而可靠,目光落在她不安的脸上,“很快就会被拉去火化。”
“骨灰,也会为你寻一处清净之地安葬,让你入土为安。”
我顿了一下,抛出关键的问题。
“可这碑,我们素不相识,该怎么立?”
无名无分,即使入了阴司,也只能做一只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难以踏上轮回之路。
“我……”女鬼茫然地歪了歪头,清秀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是在思索自己到底是谁。
“我……我不记得了……”
她喃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挫败,那抹委屈和急切清晰地浮现在脸上,让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更显得凄楚。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恢复记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此我转换了话题。
“你从哪儿来的?”
“河……”她仿佛又想起那被冰冷河水包裹的感觉,身形抖了抖。
“是河……上面,好像还有一座桥……一座小小的桥……
虞觅立刻会意,低头快速操作手机。
她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根据女鬼提供的“申都”、“河”、“桥”这几个模糊的关键词,精准地调阅着地图和实景图片。
她将屏幕举到女鬼面前,冷静地问,“是这里吗?”
“是这儿吗?”
女鬼凑近,仔细辨认着,然后茫然地摇头。
虞觅指尖轻划,切换图片。
女鬼再次摇头。
来来回回辨认了好一会儿。
女鬼的目光突然死死钉在屏幕上某张桥景图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她颤抖着抬起虚幻的手指,带着对那场景本能的恐惧,指向了图片中一座不起眼的、横跨在幽暗河道上的石砌小桥。
才终于确定了她被抛尸的位置。
这地方我有些眼熟。
宋荷那对罪孽深重的母亲和继父便是在这条河赎罪自杀的。
在那河滩不远处,就有着一座小桥。
距离隔得不是很远。
那一片区域,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灯火,白日里都显得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
但是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神秘执着的钓鱼佬出没。
倒是可以去探探情况。
只有先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才能慢慢的让这女鬼在我们的指引下寻回生前的记忆。
她身上那股凶而不自知的戾气,对我来说,是一顿难得的美食。
我势在必得。
“你暂且跟着我们吧,”
“嗯!谢谢……谢谢你们!”女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地点着头,惶恐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没一会儿,火葬场的看门老头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缓缓驶入这条幽深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