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锹的动作精准而有力，每一铲都带着岁月的沉淀。
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混合着草木根茎的清冽，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老人沉稳有力的臂膀和我们的协助下，两个多小时的光景，两个盛放着骨灰的木盒被小心翼翼地置入深坑。
黄土一层层覆盖上去，最终抚平了所有的痕迹。
一块新琢的石碑立起，老伯用粗粝的手指蘸着未干的朱砂墨，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徐叙”的名字。
那鲜红的刻痕在灰白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矿物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人走了，留在这世上的，”老伯直起身，用沾着红泥的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低沉而苍凉，“也就剩下这碑上的几个字，和往后年节里烧的那点纸钱烟火气了。”
那气味，是尘世最后的印记，也是与这纷扰彻底告别的气息。
天色逐渐暗下来，我蹲下身，指尖最后一次拂过冰冷石碑上那尚未干透的朱砂刻痕，描摹着“徐叙”二字的每一笔每一画。
良久，我才起身，将那片埋葬了故人与往事的山坡留在身后渐浓的夜色里。
夜色深沉，虞觅便带我去了阴间。
一见到厉殊，我便急不可待地追问，“徐叙的魂魄，现在何处？”
厉殊闻言，浓密的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你来迟了。”
“他不肯等。”
“尸骨入土，香火送行，阳间的牵绊化作青烟缭绕于他灵体之畔时，他便循着那指引，自行踏上了黄泉路，往奈何桥去了。”
我心一惊。
固执的迈动步子，随意拦住一名过路的阴差。
“带我去奈何桥！”
阴曹地府的路我认不得。
那引路的阴差身形飘忽，领着我在这片昏暗、雾气弥漫的陌生地域中穿行。
周遭光影扭曲，道路仿佛无穷无尽，唯有脚下冰冷的石板路蜿蜒向前。
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显露出一座横跨在滚滚忘川之上的石桥轮廓。
桥上哀声隐隐，桥下浊浪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气息扑面而来。
桥头，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想来应该是孟婆。
正笑呵呵地守着一口巨大的石锅。
锅下幽蓝的火焰无声跳跃，锅中碧蓝色的汤液翻滚着奇异的气泡，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迷离气息。
她动作机械而熟稔，用一只粗陶碗舀起那奇异的汤水，一碗接一碗地递给排队前行的阴魂。
那些魂魄神情或麻木、或哀伤、或释然，接过碗，饮尽，便走向桥的另一端。
我焦急的目光在长长的队伍中急切搜寻，一张张面孔掠过，却唯独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头的不安与焦灼瞬间冲垮了理智，不顾身后阴差的厉声呵斥与阻拦，我猛地拨开前方迟缓的魂灵，踉跄着冲上了那座承载着无尽悲欢离合的奈何桥。
桥面湿滑冰冷，弥漫着浓郁的水汽与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能洗尽记忆的幽香。
就在那桥身即将隐入对岸浓雾的尽头处，一抹孤寂清瘦的背影，正将一只空了的陶碗交还给桥畔侍立的鬼使。
是徐叙。
“徐叙！”那一声呼唤，裹挟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他走得太过匆忙。
他的魂魄闻声，背影明显一僵。
缓缓地，他转过了头。
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空茫。
眼眸清澈得如同初生婴孩，里面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羁绊，都已随着那一碗碧汤，消散在那片虚无的纯澈之后。
刹那间，看着那双全然陌生的、不含一丝阴霾的眼睛。
我忽然间，就轻松的笑了。
他终于挣脱了。
挣脱了那从三百年前越朝的烽烟里便如附骨之蛆般缠绕着他的宿命。
挣脱了蒲柏之的沉重过往，挣脱了徐叙这一生的颠沛流离与求而不得。
那些令人窒息的不尽人意，都被这忘川之水，彻底涤荡干净了。
手臂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虞觅略显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疯了！”
她显然是误解了我冲上桥的意图，以为我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可是我不会，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徐叙能拥有崭新的开始。
只是……
只是这亲手送别的滋味，一次，又一次。
太过沉重。
故人如秋叶飘零，一个接一个，沉入永恒的寂静。
逝者已逝，而我们这些被留下的人，站在这空旷的人世间，恍惚间竟像是他们遗落在时光长河中的旧物件。
阴风穿过胸膛，只留下无声的回响。
徐叙离开后，我与虞觅沿着那流淌着死寂与冰寒的河水边走了走。
虞觅的目光落在墨色的水面上，似乎被这寒意勾起了遥远的回忆，想起了她当年固执徘徊于此，等候厉殊归来的时光。
她轻轻叹息，声音飘散在阴风里。
“这河水……真是凉得透骨啊……”
“不知为何，”她神情有些迷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我似乎再也找不回当年身为金珠时，对厉殊那份刻骨铭心的感觉了。”
“即便知晓了前世种种，这重新活过一世的心境，终究是……不同了。”
忘川畔的风，带着亡魂的低语，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却无法吹散她眼眸深处那沉沉的心事。
“可我想的是……”
一个温润而熟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我们身后响起。
虞觅的肩膀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甚至不敢回头直视厉殊的眼眸。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
“无论三百年前的金珠也好，今生的虞觅也好，倘若真的回不到过去……我们，何不重新开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定的执拗。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极其微妙。
我识趣地悄然挪动脚步，无声无息地退离了虞觅身侧。
本意是想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漫无目的地走着，阴间的景物在身侧流淌，不知不觉间，竟又踱到了上次徐叙被孤魂野鬼迷惑心智的那棵枯死古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