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烦人和鬼的哭哭啼啼。
那压抑的抽噎声瞬间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耐心。
我的言辞变得更加锋利。
“有什么话,去阴曹地府和他说吧。”我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怀里的那一捧骨灰。
说完,我再不理会他们,转身,沿着下山的小径,迈开决绝的步子。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巨大的冲击仿佛瞬间抽走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呜咽声仓皇追来。
脚步声凌乱,接着是沉闷的“噗通”声。
他们竟双双跪倒在我身后的石阶上。
我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心想,唯有他们余生的终日忏悔,才能勉强抵偿徐叙离家多年的日夜煎熬。
“阿叙……阿叙他怎么会……怎么会啊?”徐母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匍匐着向我讨要一个答案。
徐叙命中那一死劫,他们并非不知。
即便是在多年后那次短暂而疏离的重逢里,我依稀记得徐母也曾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过此事。
可徐叙他只是沉默。
也许,当他看到父母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疏远,当他踏进那个早已没有他位置的“家”,他没了倾诉的欲望。
徐母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泣诉,却意外地拼凑出了一些徐叙至死也未曾向任何人吐露的往事。
那时,他所谓的弟弟因那阴毒的厌胜之术命悬一线,虽侥幸捡回半条命,五脏六腑却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徐叙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他签下了同意书,将自己的一部分肝脏,移植给了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所以回来时,他才会那样虚弱,甚至都没有做过多的休养在我们面前装成了没事人。
那时的徐叙,面对病床上弟弟和守在床前的父母,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告诉他们。
生养之恩,做子女的本无资格妄言偿还。但他如今,也算真真正正地从自己身上剜下了一块血肉,还到了弟弟身上。
他祈求此后他们一家三口能得享安宁美满,只当……只当他在当年那场几乎夺命的大病中,不是被送去了三才观,而是已经死了。
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而今再回去医院探望,尽管自身已时日无多,身上的器官却也是健康完好的。
倘若弟弟还需要移植才能恢复,他会愿意掏空自己的五脏六腑。
徐家父母,也是在徐叙从医院离开后,才从主治医师那里得知,他曾详细询问过弟弟当前的病情。
“晚啦……”喉头滚动,我终究只是吐出这两个冰冷的字眼。
“阿叙的弟弟如今也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阿叙他……他又……”徐母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声音里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怨怼与控诉。
我已然接受了徐叙离开的事实。
这样的家人,这么多沉重的心事,压得他未能有半刻喘息。
短短的一生,活得像是在还债。
对他而言,这早早的解脱,或许……真的是另一种残忍的新生。
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尽。
徐叙的骨灰我不会交给他们。
我迈开脚步,决然地越过那对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佝偻着跪在地上的夫妇,向着山下走去。
山风呜咽,卷起枯叶盘旋。
走出几步,心底那丝为徐叙而生的尖锐不甘,终究还是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旷的山道,轻飘飘的丢下最后一句诛心之问。
“但愿……你们今天追到这里,不是仅仅因为另一个儿子彻底成了病床上的废人,所以才想起来关心这个被你们遗忘已久的儿子吧?”
回到申都,虞觅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唇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侧过头,目光里带着未散的忧虑。
“我生怕你独自一人遇上了望秋。”
我摇了摇头。
“他应是不愿与我正面交锋的。”忆起徐叙带回的消息,心头微沉。
“他说望秋鬓边已生华发,几缕霜白刺目……这绝非寻常,必是突遭了某种剧变。”
因此才会没有多生事端,连老观主的性命一并夺走。
可见望秋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
从三百多年的越朝存活至今,骤然显露衰颓之相,定不寻常。
“时间还早,去找个合适的地方,让徐叙……和那只女鬼,入土为安吧。”
黄土掩骨,魂归安宁。
“嗯。”虞觅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她先是开车载着我们驶向城郊的火葬场。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掠过脸庞,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再次见到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伯,他浑浊的眼睛里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习惯了人世间的迎来送往。
得知来意,他默不作声地取出一方素净的骨灰盒,动作带着一种与死亡长期相伴形成的熟稔与庄重。
我们本欲去购置一方体面的墓穴,老伯却摆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近乎固执的认真。
“那种地方,锃亮是锃亮,人声也嘈杂。”
“不如我这后山清净。别看是荒坟野冢,风水流转,自有它的道理。躺在这儿的先人们,当初选这里,也都是明白人。”
竹香对风水方面也略有了解。
我们跟着老伯来到那一大片荒山。
穿过一片萧疏的林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连绵的缓坡映入眼帘。
野草萋萋,间或点缀着几块风化模糊的石碑,四下里寂静得只闻风声掠过草尖的轻响。
竹香环顾四周,指尖微动,似在感受地气流转,片刻后,她轻轻颔首。
“此地背有靠,前有照,藏风聚气,虽无显贵之相,胜在清幽宁和,魂魄得安,确实比那喧嚣墓园强上许多。”
我在一处背阴的坡地驻足,脚下泥土松软,确认下方并无先人遗骨侵扰。
“就这里吧。”
话音落下,老伯已抄起倚在树旁的铁锹。
那铁锹的木柄磨得油亮,锹刃沾着陈年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