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雪显然沉浸在这难得的欢聚氛围中,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与在座每一位相识的契机与趣事,多是些久别重逢的欣喜。
当她的话题终于转向如何与这位“见春”姑娘结识时,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侧耳倾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也是一段奇缘。”雪雪的眼眸因回忆而泛起柔和的光。
“那还是许多年前了,见春和她丈夫偶然途经申都,路过我们的庄园。园内寒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竟把他们引了过来。”
她顿了顿,唇边噙着一丝笑意。
“真可谓‘不打不相识’,她丈夫眼力非凡,一眼便瞧破了我家夫君并非凡人,两人不合时宜的动起了手。”
“就在他们交手之际,我和见春姑娘在一旁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攀谈了起来。”
雪雪的目光转向岑青青,带着一丝感慨。
“那时我惊诧极了,她一介肉体凡胎,是如何能跨越如此漫长的岁月?而她也同样震撼,我这缕孤魂,竟能凭借一颗妖丹,如此长久地游离于人间烟火之中。”
“说起来,几十年过去,见春的模样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她轻笑出声,视线在岑青青脸上流连。
她的话引起席间一阵轻快的骚动。
宾客们的好奇心被点燃,纷纷笑着询问岑青青的真实年岁,或是探究她永葆青春、长生至今的秘法。
面对这些探询,岑青青并未显露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随即抬起,唇边绽开一抹温婉却极为真挚的浅笑,声音平和。
“我丈夫……他曾是一国之中颇负盛名的道士,平生最爱钻研些稀奇古怪的术法秘术。”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而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有幸与他相依相伴、共度岁月的普通人罢了。”
我捕捉到了她话语深处那份不愿再被深挖的婉拒。
在座的宾客都是心思通透之辈,见状便也识趣地将话题轻轻带过,转作一片善意的羡慕与对这份“福气”的赞叹。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不老呢?”
一位面容年轻的男鬼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喟叹,语气带着早逝的遗憾。
“唉,可惜我走得太早,不然定要厚着脸皮去讨教一番长生之道了。”
其余几只妖寿数绵长,对此倒是没有多大的兴趣。
席间,众人举杯畅饮。
觥筹交错间,宴席的气氛愈发热络。
竹香也逐渐融入了这种气氛中,尽管她的活人身份在一席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饭毕,众人移步园中,欣赏着雪雪夫妇精心照料的满园寒梅。
冷香沁脾,枝影横斜。
雪雪那位气质沉稳的丈夫,目光温和地转向我,带着几分关切询问道。
“一直没得空问上一句,徐叙和你的丈夫,今日怎么不见同来?”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回答这看似寻常的关怀。
岑苍栖已经身死,但他本质上是那条沉寂在玉山村的青龙,不知何时能回来。
而徐叙,就在昨天,他已踏过了奈何桥重获新生。
“……嗯,”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的清冷空气,勉强牵动嘴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们……眼下都不在。”
我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委婉,试图掩去那翻涌而上的复杂心绪。
妖本就擅长洞察人心。
雪雪的丈夫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回避与难言之隐,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温雅地颔首,礼貌地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原来如此,那……请务必代我向他们问好。”
“好。”我轻声应下,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身旁一枝绽放的梅蕊,指尖传来冰凉柔韧的触感。
心底却悄然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艳羡。
羡慕她与丈夫之间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平淡却隽永的幸福。
十年如一日,相守相伴。
还能在这样清雅的梅园中,邀上三五知己好友,共享良辰美景,言笑晏晏。
这看似寻常的烟火人间,于我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
这场宴席散场时已是下午三点。
期间我和已经改名换姓的岑青青没有任何交集。
无论她是因何原因将我这旧人遗忘在了时光里,还是刻意选择了疏离……
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谜团与可能的隔阂,只有找到望秋,才能真正得到解答。
雪雪夫妇极为周到,为每位宾客准备了精致的点心作为回礼。
车厢内流淌着短暂的沉默。
“青青小姐她当真不认得你了?”虞觅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打破了安静。
“她见到我时,眼底平静的如同一滩死水,看不出来。”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摇头。
“也许,当年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让她忘记了过往。”
“甚至,连姓名都已舍弃。”
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愿以恶意去揣测她。
她毕竟是在我还是懵懂小女孩时,曾让我全心仰望与依赖的姐姐。
尽管她并非父亲的亲生骨肉,而是那个背叛了婚约的女人在嫁入岑家前夕,与一个小衙役私通生下的孩子……
我只希望,她对我这份彻底的陌生与疏离,并非是因为知晓了这个不堪的真相,从而对我……心生怨恨。
虞觅见我情绪低沉,便体贴地不再追问青青之事,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如今我们要寻仇的对象基本已经明了,而望秋也不再似从前那般神秘的躲躲藏藏。”
“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的竹香,忽然低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坚定。
我和望秋之间横跨三百余年的恩怨她并不知晓。
我当初收留无处可去的她,一是因她孤苦伶仃,世上再无亲人。
二则是被她骨子里那份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坚韧所打动。